林清芃在半夢半醒中，隐約聽到了外帳的交談聲。
赫連灼彙報完外帳沉默了好一會兒，拓跋烈才再次開口。
“冬季圍獵的準備如何了？”
他語氣中聽不出什麽情緒，赫連灼都沒想到他話題轉向這麽快，愣了一瞬才回話。
“已準備妥當，三日後即可出發，隻是今年雪大，獵物蹤迹難尋，怕是要深入黑風谷一帶。”
黑風谷靠近呼延氏的舊牧場，地形複雜。
這種圍獵需要保證參與人員的安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去這種危險的地方的。
但今年情況特殊。
本就雪大，牧民過冬的食物都不夠，若是連這場圍獵都免了，或者獵不到什麽東西。
隻怕少數牧民過冬都成問題。
“照常進行。”
頓了頓，拓跋烈眼底閃過寒光。
“正好，也能看看這謠言的背後到底是誰在操控！”
這些謠言針對性這麽強，隻要他繼續不當回事，将林清芃養在主帳中。
背後的人肯定很快就坐不住了。
赫連灼明白了什麽，聲音也帶着一絲激動。
“是！屬下定會安排妥當，絕不讓任何人在圍獵中手上。”
頓了頓，他語氣有些猶豫。
“那……關于公主的傳言，還有圍獵……是否要将她避開？”
帳内安靜了片刻。
林清芃也屏住呼吸。
“不必。”
拓跋烈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
“既然都說她是災星，我倒要看看，她會如何動搖我的氣運。”
赫連灼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了下去。
回了一句去安排圍獵護衛事宜之後就退出了主帳。
外帳重歸寂靜。
林清芃緩緩撐着身子坐了起來。
躺了幾天，體力比起一開始算是恢複了不少，但依舊乏力。
托娅的手段比她預想的更快。
外面關于她的那些流言蜚語不隻是簡單的陷害，而是要把她放在整個北狄的對立面。
用民意和天意來逼拓跋烈放棄她。
她披上一旁幹淨的北狄式樣厚袍，掀開内帳的簾幕，走了出去。
外帳中，拓跋烈正站在那張鋪着地圖的木案前，背對着她。
聽到腳步聲，他并未回頭。
“都聽見了？”
林清芃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火，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聽見了，王上是要拿我當誘餌。”
拓跋烈轉過身，深褐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
幾日休養，她臉上有了點血色，但依舊瘦削。
隻是那雙黑色的眼睛卻更清亮了，眼底沒有絲毫懼怕，隻有冰封般的冷靜。
冷靜到拓跋烈不由得有些懷疑，眼前這個小姑娘真是南楚那個嬌生慣養的七公主？
拓跋烈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低笑一聲。
“放心，雖然是誘餌，但本王保證，你這個誘餌不會被魚給吞了。”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陰影。
随後拿起了炭盆邊溫着的一小碗奶粥遞到她面前。
“把粥喝了，養好身子，三天後進黑風谷。”
林清芃接過那碗溫熱的奶粥，碗壁的暖意熨帖着她冰涼的指尖。
她小口喝着，目光卻越過碗沿，落在拓跋烈臉上。
“王上就這麽笃定我這身子骨能撐到黑風谷？”
她咽下一口粥，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畢竟這副身子本就是在深宮中嬌養長大的，一到北狄就受這麽多苦楚，已經撐到極限了。
别說騎馬，就是坐着馬車，在那樣的風雪裏颠簸上一天，恐怕也夠嗆。
拓跋烈聞言，目光在她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上打了個轉。
“南楚水土養出來的人，确實嬌弱得像雛鳥。”
他走回案邊，用手指丈量了一下到黑風谷的位置。
随後斜睨着林清芃，眼底掠過一絲殘忍的興味。
“在本王釣出那條藏在冰層下的魚之前，你想死，也得問本王同不同意。”
接下來的三日，主帳幾乎成了藥房。
兩名巫醫輪番值守，各種珍貴藥材流水般送進來。
熬成或苦澀或腥膻的湯藥，被拓跋烈親衛盯着，一碗不落地灌進林清芃嘴裏。
林清芃配合得近 乎麻木。
她知道拓跋烈是要确保她這個誘餌足夠鮮活。
而且如此行爲也能證明拓跋烈對她的寵愛，背後的人更會坐不住……
三天時間過得飛快。
出發當日，天色陰沉，寒風卷着細碎的雪粒，刮在臉上生疼。
廣闊的演武場上，拓跋烈一身黑色鑲銀狼皮獵裝居于隊伍最前方。
他身後是赫連灼等親信将領，再往後是各部落選拔出的精銳獵手，人人駿馬彎刀，氣勢彪悍。
在一片肅殺的騎兵隊列旁，那輛由四匹健馬拉着的、裝飾樸素的烏木馬車，顯得格外突兀刺眼。
幾位年長的部落首領策馬來到拓跋烈近前。
爲首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是王庭中頗有聲望的保守派首領。
“王上！此次圍獵深入黑風谷，兇險異常，帶上一輛馬車恐拖累隊伍行進，于狩獵不利啊！”
他聲音洪亮，語氣裏帶着不加掩飾的不滿。
身側的其他首領也是面色赤紅，對拓跋烈此番行徑很是不滿。
“是啊王上，近日王庭流言紛紛，皆言南楚公主乃不祥之人，将她帶往神聖的獵場，隻怕天神不悅，會降下……”
“夠了。”
拓跋烈打斷他們，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緩緩勒轉馬頭，目光如電，掃過幾位首領。
“不過區區一個女人，就能拖垮我北狄的鐵騎？就能讓山神震怒？”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
“若真如此，那隻能說明我北狄的勇士已經弱到需要一個女人來背負成敗了！”
幾位首領臉色一變，噤若寒蟬。
拓跋烈不再看他們，目光投向那輛馬車，語氣陡然轉冷。
“本王帶誰，不帶誰，何時輪到你們來置喙？還是說，你們覺得本王太弱，連個女人都護不住？”
幾位首領臉色煞白，慌忙下馬跪地。
“臣等不敢！王上息怒！”
拓跋烈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們，揚鞭策馬。
“出發！”
隊伍開始移動，馬車跟在隊伍中部，在騎兵的洪流中顯得格格不入，引來無數厭惡的側目。
行進途中，隊伍短暫休整，拓跋烈策馬來到馬車旁，居高臨下地用馬鞭敲敲車窗。
車窗的毛氈掀開一條縫，露出林清芃半張蒼白的臉。
“還活着？”
“托王上的福，暫時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