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現在不用猜都知道那是梁姑娘殘留的情緒。
因爲梁姑娘的情緒表現在方方面面,比如對蔡家老夫妻的依賴,比如對狗子們天然的親近,比如對與倭匪刀刀見血搏殺的坦然。
“我……爹……害死我爹的官,是姓謝的二伯?他叫什麽名字?他爲什麽殺害我爹?”梁撞撞問道。
梁姑娘可能真的是智障患者,她能留給梁撞撞的記憶隻有那一晚的夢境,而夢中都是稀疏碎片,不太有關聯性。
梁撞撞此時并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變得顫抖和低沉,卻把康康吓了一跳:“梁、梁姑娘,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行不?”
康康心裏已經開始痛扇自己嘴巴子了:蒼天呐,大地呐,主子說過不讓與梁姑娘和蔡家阿公阿婆說這件事的,我怎麽嘴一秃噜就給說出去了?
那兩個老的還好,不會多嘴,可梁姑娘是傻子啊,萬一又跑出去尋仇呢?
還有,傻子說話沒邊兒,萬一哪天頭腦一熱說秃噜嘴,被姓謝的發現給滅口呢?
再萬一,姓謝的和他二伯擔心東窗事發,給尋個由頭把同樣知情的我家主子也滅口了呢?
他們畢竟是官,有權不說,陰招兒還多,主子的事兒又不經查,萬一查出走私,那是連腦袋都保不住、不,連老夫人的腦袋也保不住,真就成了“九族消消樂”了!
“說!”梁撞撞喝道。
這一聲威嚴的命令讓康康後脊梁都冒汗:怎麽感覺比主子生氣時還瘆得慌?
“你放心,沒有把握的事情我不會做,”梁撞撞說道:“牽連不到你主子,而且,我的嘴比你嚴。”
畢竟是梁姑娘的仇,梁撞撞雖占用了梁姑娘的身體,也想爲她做些什麽,但不會拿性命開玩笑。
能力到了必然有仇必報,能力不到,那就得隐忍爲妙,梁撞撞畢竟要過的是自己的人生。
康康閉緊嘴,使勁夾馬肚子、抽馬屁股,馬兒喂,你快些跑哎快些跑哎,趕緊沖到主子身邊讓主子對付梁姑娘吧!
梁撞撞:“不說?你主子走私的事兒我可能會說秃噜嘴。”
康康:“别!你不是剛說你嘴比我嚴嗎?不帶這樣兒賴的啊!”
“我幫你們殺過倭匪,你忘了?雖然你主子走私我沒參與,但也爲你們走私來的貨物保駕護航過,放心,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梁撞撞笑了笑。
康康頓覺此言有理:“對呀,咱們是一條繩兒上的螞蚱!那行,既然我已經秃噜嘴了,那就說給你聽好了,但是有一條:你可不許讓我們主子知道是我告訴你的!”
梁撞撞:“行了,趕緊說!”
于是康康就把那日牽星調查回來的情況重複了一遍,臨了還囑咐:“所以,梁姑娘,你嘴上一定要有把門的;
不然你看,你爹兩次因爲同樣的事情遭災,尤其是第二次,你爹已經做了防備,可有什麽用呢?
這就說明那些當官的心黑手辣,咱沒權沒勢的,必須小心。”
“把你的嘴閉嚴就好!”梁撞撞說道。
二人也聊完了,市舶司也到了。
先行趕到的康大運和康健起到的作用并不大,僅是把兩個船頭兒護住不讓再被打,但所有船工被和船頭兒綁在一起,船隻依然被貼着封條。
旁邊的小吏還說呢:“康大運,這已經是看在你認識我們謝大人的份兒上,給你做了最大的通融,允許你們等待家人呈送貨單;
否則,連你也要一并綁了關入羁押所!”
“那你們謝大人何時才能過來?”康大運問道:“通報了快半個時辰了吧?”
“你算個什麽東西!别說我們大人日理萬機,就算我們大人閑着,能是你個小民說見就能見的?”小吏的手都快指到康大運鼻尖上了,康健一把握住,反向下壓:“這位大人,您息怒……”
小吏:“啊……啊……你你……”
康健面上賠笑:“大人,我們這不是都聽話地等着麽……”
小吏:“你松……”
康健:“是!大人,小的這就送!這是小的孝敬您的茶水錢,請您笑納!”
小吏的食指被扳得快戳到自己胳膊上了,手心高高的朝天晾着,被康健放上個五十兩的銀錠,特别顯眼。
小吏:“啊啊啊……你快松……”
康健再次不等他把“松開”兩字說完整:“大人,我已經很快的給您送錢了,還要送啊?”
然後往他手心又放上一錠五十兩的銀錠,還露出特别爲難的表情:“大人,我們主子就帶這一百兩,全給您了呀!”
爲多看兩眼熱鬧而故意慢吞吞幹活的碼頭工人們議論紛紛:
“那不就是個小吏麽,又不是官兒,竟這麽貪心!
“五十兩都嫌少,還讓人送,現在一百兩了都!”
“這還沒見到官呢就給掏了一百兩,那當官的真來了得掏多少?”
“肯定更多呗!”
“要是大官呢?”
“那就更更多呗!”
“那要想給船解封,又得掏多少?”
“那可沒數了,上回有個蘇家的船被扣,一船貨都不到二千兩銀子,愣是花一千二百多兩銀子才給解了封。”
小吏不知是痛的、還是被工人越來越大的議論聲氣的面色發白,滿頭冷汗。
他的腰和肩膀側彎着,竭力去緩解被掰手指帶來的疼痛,另一手想去抓康健的手,卻被康健一把按在銀錠上:“真就帶這麽多,你若嫌少,小的這就回去給您取錢!”
梁撞撞挖苦康康:“跟你哥好好學學,長着嘴要說有用的話!”
康康:“……”
小吏終于掙脫開康健的手,氣急敗壞嚷道:“你們、你們給我等着!今天你們的船要是能解封,我頭朝下走路!”
他跌跌撞撞就往市舶司衙署跑,因爲回頭喊話,腳下還被翹起的地磚絆了下,一個大馬趴摔在地上,兩錠亮晃晃的銀錠愣是抓得很緊沒有掉下來。
小吏本能地抓緊,爬起來繼續跑。
有碼頭工人嗤笑:“真是死不撒手啊!”
工人們嘻嘻哈哈笑起來,卻馬上被一個清脆女聲震得雅雀無聲:“謝大人!謝大人您出來!咱有話好好說!
您非要把你家豬頭妹送到我們康家,我們老夫人說了,行!
就算老夫人已經被豬頭妹氣得起不來床,但隻要您别拉着我家大運去幹掉腦袋的事兒,我們老夫人就算被氣死也認了!
大人,那些事兒可不能幹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