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此時覺得太陽穴處如火炙烤，裏面的血液如燒開的沸水般翻滾膨脹，沖擊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後腦也跟着悶悶發痛。
“不，我不能倒下，我得替孫兒撐住，惡人由我來做，萬不可讓孫兒沖回來頂撞這些老東西，落下不孝不悌的口實。”
老夫人狠狠咬了下舌尖，腥甜在口中彌漫，刺痛也令視線稍微清明：“走走走，我們去公堂上把你這番話好好論道論道；
也請衙門核對下我家的除族文書，讓衙門也開開眼，看看平和康氏如何挂念與他毫不相關的雲霄康家的子嗣問題；
惦記往我孫兒膝下過繼子嗣不成，如今又妄圖往我死去多年的兒子膝下過繼；
還要不要你們的老臉了？一把年紀，全用來長厚臉皮上了？”
康族長擡手就掀翻座椅間的黃花梨高腳幾，上好木料砸在地面發出砰然巨響，邊角處雕花立時震碎好幾塊。
他人也站了起來，指着老夫人鼻子就罵：“陳氏，别給臉不要臉！
少拿除族文書說事，别以爲憑着一紙文書就能如何，我告訴你，除不除族康承炫也是我四弟，康修偉也是我侄子，康大運也是我侄孫！
反倒是你，早年挑撥我們兄弟關系、又攏着修偉侄子不與我們來往，如今還像把控我侄孫大運，讓他二十三了還不結婚生子！
你這是要毀了我四弟這一支！
你克夫、克子，如今又已克得我大運侄孫不婚不育，你這等不祥之人還想怎麽禍害我康家？
好啊，不是要見官嗎？走！這就去！
當年我就想替四弟做主休了你，一時心軟念你好歹給我四弟生了修偉，這才作罷；
如今倒是讓你耀武揚威起來！走，見官！我現在把你休出康家也不遲！
你以爲你們搬到雲霄縣，我平和縣的康家就管不到你？
我告訴你，記住了！康家的血脈就是康家的血脈，除了族他流的也是我老康家的血！”
老夫人隻覺一股熱血直沖頭頂，整個腦袋似被灌注了水銀般又痛又沉，人也搖搖欲墜。
康二太爺心道不好，大哥又犯起糊塗來！
當年他們幾個因爲想要老四的錢，以修祖祠爲借口上門，與老四搞得關系非常僵也沒要到錢，後來趁着老四和修偉都不在家，他們上門逼迫陳氏，陳氏當時怎麽做的？
大喊大叫引來鄰裏，再一把剪刀抵住喉間，把他們的意圖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搞得他們狼狽不堪。
偏又被走半路不放心的老四和修偉趕回來撞見，于是一番大鬧，鬧到除族的地步。
今日還拿這一套逼迫陳氏，就不怕陳氏再次以命相搏？
他更是氣惱康族長——你們的事辦不辦得成我不管，别耽誤我的事啊！你把氣氛搞這麽僵，我怎麽開口說我的事？
康二太爺在這兒心思電轉想辦法的時候，康大運已經與康健撕巴起來：“你放開！我要去趕走他們！”
康健死死攔着：“主子，你留在外面，我進去，我定不讓老夫人被他們傷到！”
康大運：“你放開！”
康健：“主子，你答應我别進去，你不能去沖撞那些人，老夫人不允許你名聲有污點，我去幫老夫人！”
康大運已經揚起拳頭：“你給我起開！他們欺負我祖母，我還管什麽名聲不名聲！起開！”
兩個都是年輕力壯、血氣方剛的青年，又是自小一起長大，較起力來旗鼓相當。
康大運是主、康健是仆，眼瞅着康大運怒火沖頭就要下手揍康健，而康健也咬牙閉眼等着挨揍也不撒手，梁撞撞吓了一跳，使勁兒往兩人中間擠，試圖将二人分開：“喂喂喂，别窩裏鬥啊！”
“你讓開！”二人同時暴喝。
梁撞撞的兩隻耳朵被二人吼得嗡嗡作響，她的身高和力氣也确實分不開這對主仆，隻好大喊：“康康，你就看着老夫人挨欺負？
都這時候了，揍啊！等什麽哪！
你主子說得對，男子漢如果連家人都護不住，要什麽名聲都沒用！就算當了官也不會是好官！”
康康一直在廳裏，此刻看老夫人狀态不對，正扶着老夫人想讓她坐下喝口茶緩一緩，可老夫人也是個倔脾氣，非要直挺挺站着與康族長對峙，半分弱也不肯顯露。
康康也是急的滿頭冒汗，一聽到梁撞撞的喊聲，立馬就要松開老夫人去揍人，卻被老夫人揪住：“不、不可……”
老夫人畢竟是這個時代下的女子，被許多條條框框的規矩限制得死死的，令她瞻前顧後，而且年歲大了，魄力也不如前些年那麽足。
一聽到外面孫兒要沖進來，生怕康健攔不住他，非要康康也出去攔着。
可偏偏都這麽亂了，梁撞撞又在外面大喊大叫撺掇康康揍人，老夫人真是怒極又氣極——怎麽哪兒都有那丫頭！
康族長此時倒是心虛起來——他們兄弟幾個中，隻有老四因爲土地都被三個哥哥占去，自己在外面發展，還在外面拜了師傅學武藝。
而且老四有了兒子後，不但自己教，還專門請人來教，到康大運這一輩，更是發展出一大群能打能殺的家仆。
如今隻有他們幾個老骨頭、和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孫輩，真把陳氏逼急了，怕是不等陳氏如何，康大運先把他們的命要去半條。
康二太爺一見大哥的神色，就知道他大哥又不知如何收場，趕緊上前把康族長按回座位上：“大哥，您怎麽越老氣性越大了？大過年的，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把康族長摁坐下，又轉身斥責康康，捎帶腳也是罵門外的康健和梁撞撞：“你們這些奴才，主子們說話，哪容得你們放肆，退下！”
康康理都不理他。
康二太爺也就是随口一說，他的主要目标是老夫人，将稱呼改得親近，用軟刀子捅人：“四弟妹，咱們都是上了歲數的人，别動不動就置氣；
我和大哥也沒别的意思，這不是操心大運侄孫膝下無子嘛，大運不能生，你又不願意給大運過繼子嗣，這不才想到給修偉過繼一個嘛……”
“我孫兒沒病！誰說我孫兒不能生！康老二，你再敢诋毀我孫兒，我……我……”老夫人一時間竟措辭不出。
梁撞撞是個外人，不好自己沖進屋打架，可聽到裏面似乎不怎麽鬧騰了，也放松下來，扒着門框探頭探腦往屋裏看：“完蛋，又被人牽住鼻子了！
這個康老二，心是真黑，一句話就把老夫人陷入‘自證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