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作爲鄉試主考官,是康大運的法定“座師”。
康大運自此成爲其“門生”,這是大昭官場最核心的倫理關系之一。
座師提攜門生、門生報答座師,構成貫穿仕途的共生紐帶。
徐大人當衆肯定康大運“通商賈”的策論觀點,實爲罕見。
這既是對康大運才華的認可,更是徐大人自身政見的宣言(支持有限度開放海貿)。
康大運的回應,關乎能否承接這份政治資源。
因此,鹿鳴宴次日,康大運親至布政使司衙署投遞門生帖,帖中書:“門生康大運頓首百拜,恭謝座師徐大人裁培之恩。大人宏論點醒愚頑,生當竭驽鈍以報知遇。”
以此确立師生名分,表态繼承政治理念。
并在第二天奉上雅禮——漳州特産的文房四寶:漳州八寶印泥,此爲文人雅物;華安玉鎮紙,此爲福建名石;手抄《市舶考》冊頁,此爲呼應海貿策論。
梁撞撞其實給康大運專門準備了用來送禮的禮物,比如蘇祿東王杜安贈與她的南洋金珠、玳瑁工藝品等等,但康大運不讓用。
因爲這等貴重财物若送出,等同于賄賂上官,一旦洩露,雙方政治生命終結,且玷污徐大人清譽。
所以康大運送的“雅禮”,謹以鄉土文人身份表敬意,避嫌南洋财富。
總之,康大運的謝恩,本質是一場關乎政治站位的儀式。
唯有恪守“文人雅禮、家國大義”的框架,才能将徐大人的賞識轉化爲仕途資産。
鹿鳴宴罷,領取官頒朱卷文書,已是九月中旬。
返鄉前,康大運于士林聚集的西湖書院公開向徐大人拜别:“學生歸鄉苦讀以備春闱,必不負座師以海疆民生相托之重!”
這也是将私人恩義升華爲家國責任,以赢得清譽的說辭。
……
秋意漸濃,閩江口的海風已帶涼意。
歸心似箭,奈何官府安排的官船需按批次啓程,慢且擁擠。
鄭文顯、吳茂才等五位新科舉人湊到康大運跟前,臉上堆滿笑容:
“康兄,聽聞貴府有商船泊于碼頭,不日即将載貨返漳,不知可否容我等附骥?官船遲緩,家中翹首以待捷報,恨不能插翅而回啊!”
“是啊康兄,搭您的快船,省卻舟車勞頓,也好早日歸家準備官府報喜事宜!”
康大運微一沉吟。
商船歸程确在近日,且爲康家私船,安排幾個人倒是無礙。
于是他颔首道:“既是同鄉同年,自當襄助;隻是海上不比陸路,風濤難測,諸位需有準備。”
“無妨無妨!有康兄同船,定保無虞!”幾人喜形于色。
“雲槎号”作爲海上堡壘,仍需“坐鎮”南洋樞紐小琉球,當然,也是爲天工門制造“雲槎系列”做樣闆。
此次返漳的是一艘中型福船“順風”,與護其航的兩艘快帆哨船“飛魚”、“逐浪”。
船隊滿載着福州商号售貨所得的白銀以及部分未售罄的南洋細貨,由經驗豐富的船頭兒盧震海統領,康氏商号兩名得力管事随行。
梁撞撞依舊一身利落的靛藍短打,内穿水靠,正立于“順風号”船頭,指揮船員将最後幾箱銀錠封入底艙特制的隔水暗格。
海風拂動她額前碎發,露出沉靜如水的眼眸。
她遠遠看見康大運帶着幾位峨冠博帶的新科舉人登船,并無驚訝,隻略一點頭,便繼續專注于船隻調度與物資清點。
定瀾與安舷護衛在旁,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海面與登船之人。
船隊駛離閩江口,一路南下。
爲求安全,也是配合“舉人老爺們”領略海上風光的心情,行船較慢。
初時風平浪靜,鄭文顯等人立于甲闆,指點江山,吟哦酬唱,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康大運則常在艙中靜坐,或翻閱書卷,或與盧震海探讨海圖航路。
第四日清晨,船隊行至興化灣外海,天際剛泛起魚肚白。
濃霧如乳白色的幔帳,悄然籠罩海面,十步之外不辨牛馬。
“起霧了!各船減速!了望哨加倍警惕!鳴鑼示警間隔縮短!”盧震海渾厚的聲音穿透霧氣,在甲闆上回蕩。
“飛魚”、“逐浪”兩艘哨船立刻打出燈語回應,并加強了對主船的護衛。
梁撞撞不知何時已悄然立于舵樓高處,與康健并肩。
數次出海的經曆,已經讓她成長爲一名對危險相當敏感的“熟練工”。
梁撞撞并未言語,隻凝神傾聽着霧中傳來的細微聲響——海浪拍擊船舷的單調重複中,似乎夾雜着另一種密集而低沉的異響,似有無數木槳悄然劃破水面。
“左舷!有船!數量不明!速度很快!”桅鬥了望哨的嘶吼帶着變調的戰栗,瞬間撕裂了濃霧的沉寂。
“敵襲!有海匪!準備戰鬥!!”盧震海須發戟張,厲聲咆哮,警鑼瘋狂敲響。
濃霧被猛地撕開一道道猙獰的口子。
七八艘狹長低矮的舢闆快船如同嗜血的鲨群,破霧而出,船首猙獰的撞角閃爍着寒光。
船上人影幢幢,怪叫連連,大多是精赤上身、肌肉虬結的兇悍之徒,手中揮舞着雪亮的倭刀、魚叉和簡陋的弓弩。
爲首一艘稍大的破舊福船上,幾個頭紮月代頭、身穿污穢陣羽織的倭人尤爲醒目,正叽裏呱啦地嘶吼指揮。
鋒利的箭矢已如飛蝗般射來,咄咄咄釘在船舷和桅杆上。
梁撞撞攥了攥拳頭——靠北!爲不給康大運科考惹麻煩,她把浪人隊伍留在小琉球了,連火器都沒敢帶回來,不然直接就幹死這幫海匪!
“護住艙室!舉盾!弓弩手還擊!”康健怒吼拔刀,趕去護衛康大運!
這些弓弩都是呂宋樣式,刀也是倭刀,雖說朝廷管制得嚴,但幾乎海商家家必備武器,而且如此危急時刻,康健顧不上被幾位新晉的舉人看到會如何。
安舷和定瀾則身形如電,以藤盾護住梁撞撞側翼。
“逐浪号”已被兩艘匪船纏住,木屑橫飛,鄭文顯等舉人被駭得魂飛魄散,尖叫着亂躲亂竄。
“康康,把他們弄到底艙去。”梁撞撞命令。
這幫笨蛋,可别連累康大運受傷。
“堵住樓梯!”康大運一聲斷喝震住倉皇人群,儒雅盡褪,眸光如電。
“撞撞!”他目光投向舵樓——他心尖上的姑娘,可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