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和康大運本來站在足利義滿門外貼牆偷聽,就聽見裏面突然一聲大吼,然後便有名倭國通譯急吼吼跑來,都沒注意到他倆。
通譯進去後就是醫官的叽哩哇啦一頓叫喚,然後通譯就義正言辭地指責倪廷槐“請您不要刺激我們将軍,您是在催他的命!”
梁撞撞下嘴唇兜住上嘴唇,朝康大運點頭,意思是——我也這麽認爲。
康大運還沒等做出回應,梁撞撞蹭地就上前一步扒住了門框,然後一點點把小腦袋瓜往門裏探。
餘光發現門框處的動靜,門内看守的大昭士兵剛想喝問“什麽人”,就見第一個腦瓜尖上方又多出一個腦瓜尖。
士兵向外探了探頭,竟發現……
嗡!士兵腦子懵了!
他看到了什麽?
他們的提督大人,還有那位訓練他們好幾個月的提督大人的朋友、新晉的大長公主——正在像小孩子一樣探頭探腦!
瞬間的懵逼沒有影響守門士兵的身體本能反應,他唰地一下站得更直、嘴巴一張,就要向上官敬禮問好。
康大運眼睛一瞪,那士兵一愣,趕緊把嘴唇藏進齒縫裏,緊緊閉住。
梁撞撞才不管頭頂上方有啥情況,一雙杏核眼睜得圓溜溜,關注屋子裏面的動靜。
就見——
“催命?”
倪廷槐仿佛被這聲斷喝從憂國憂民的境界中驚醒。
隻見他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瞬間布滿愕然、無辜和極度的“惶惑”!
他踉跄後退一步,聲音帶着“慌亂”與“不解”:“罪過!罪過!是老夫糊塗!
老夫……老夫一心隻念着開解将軍心結,以聖賢‘君子坦蕩蕩’之德勸慰将軍放下執念,頤養天年……
怎……怎奈老夫愚鈍昏聩,言語不當,竟……竟又觸動了将軍的傷心事?”
然後有轉向怒火中燒、抽雞爪瘋一樣的足利義滿連連作揖,道:
“唉!将軍,你可挺住,千萬别出事啊,不然老夫……老夫萬死難辭其咎!”
他一邊“痛心疾首”地自責,一邊“慌亂”端藥去喂足利義滿,手卻“哆嗦”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粗陶藥缽在手上顫顫抖抖、搖搖晃晃,沒等碰到足利義滿的嘴,先潑灑足利義滿一臉!
足利義滿原本憤怒地“嗬嗬”,一下子就嗆着了!
“哎呀呀!将軍閣下……老夫實在是被吓壞了!……老夫這就告退……您可……您可千萬保重貴體!”
倪廷槐趕緊放下藥缽,對着足利義滿深深一揖。
梁撞撞看到,倪廷槐那表情真的是特别的慚愧、慌張、自責,那躬身的幅度,仿佛在向遺體告别!
關鍵是,這老家夥竟然臉上有淚!
簡直将一個“好心辦壞事”、“心力交瘁”的悲情老臣形象刻入骨髓。
倭國醫官和通譯的臉氣得通紅卻無從指責,表情如便秘。
倪廷槐一邊扯袖子抹淚一邊後退向房門,對于如此自責的表現,他們還能說什麽。
倪廷槐還顫抖着聲音向足利義滿勸(告)慰(别)呢:“将軍,故國在望,您定要以萬金之軀爲重,您的國家……還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啊!”
退出房門時,正好說完“主持大局”四個字,這幾個字讓他說得是無限唏噓絕望,可結尾那個“啊”卻像打嗝一樣!
因爲他看見了康大運和梁撞撞!
這最後的“啊”字不但沒讓他聲情并茂地完整發揮,反而咽回去一半,把他噎得不行。
康大運一把将門給關上,然後對倪廷槐撣了撣手,示意他趕緊走吧。
這次,倪廷槐的腳步是真的踉跄了一下。
不過,在他轉過身後,臉上所有的悲戚、惶惑、自責也瞬間消失。
他挺直腰闆,掏出一方精緻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着臉上那“鳄魚的眼淚”,眼神也銳利冰冷得如刀鋒。
嘴角甚至勾起一絲無聲的、淬毒的冷笑。
被看見又能如何,大不了不再去便是。
反正足利義滿這次被刺激的,就算死不了,也活不長了。
等倪廷槐走遠了,梁撞撞的感慨終于發了出來:“我擦!還是朵老白蓮哪!”
梁撞撞長長地、帶着無限感慨地“啧”了一聲:“啧啧啧……我還是太年輕,太單純了!
跟這老白蓮比起來,我這‘八海閻君’簡直像個剛上岸的小蝦米!
瞧瞧人家的演技,人家的臉皮,人家這‘憂國憂民’的勁兒……啧啧,不服不行啊!”
康大運看着她誇張的表情和小大人似的感慨,忍俊不禁,擡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輕輕擦過她臉頰蹭上的灰,動作輕柔得像拂過花瓣,眼底帶着寵溺的笑意。
“好了,戲看完了,髒東西也看夠了,走吧,回艙裏洗洗眼睛。。”康大運說。
他可不想讓足利義滿那倒黴鬼占據他心尖上的姑娘的腦袋瓜——隻有自己才能占據!
康大運指尖的薄繭将梁撞撞的臉蛋刮得酥麻,心也跟着酥麻。
偷聽帶來的刺激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洶湧的、獨屬于兩人的溫情與渴望。
“嗯,走走走!”梁撞撞不好意思地說道,卻舍不得康大運那溫熱幹燥的手,一把拉住。
小手主動拉上大手,兩人一起走回康大運的辦公艙房。
底艙入口的守衛士兵眼珠子都快斜進鬓角了,目送這身份高貴的二人從那邊走到這邊,又消失在轉彎處。
通往康大運辦公艙室的通道不長,燈火有些昏暗,随着船身輕晃,光影搖曳。
兩人一前一後,梁撞撞在前面牽着康大運的手,他的步子被她帶着,顯得有些被動,卻又心甘情願地被牽引。
她的指尖偶爾無意識地在他掌心輕輕撓一下,像羽毛掃過心尖,帶來一陣陣細微的酥麻和癢意,順着相連的手臂直竄上康大運的心頭。
他垂眸看着她的背影,靛藍色的勁裝勾勒出纖細卻充滿力量的腰線,一頭烏黑的長發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随着她的步伐在背後甩動。
昏暗中,那抹靈動的身影仿佛帶着光,驅散了周遭所有的陰霾,隻留下一種純粹的、令人心悸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