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在陸戰隊湧入的瞬間,都本能地聚焦到了台階之上,那個孤立的身影。
梁虎打頭開路,如同破城巨錘般撞開最後一名擋路的貴族私兵,鐵塔般的身軀率先踏入廣場。
他那雙慣于在血火中搜尋敵人的銳利虎目,幾乎是下意識地掃視全場,鎖定潛在威脅。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台階最頂端那個身影時,時間仿佛瞬間凝固了。
提鞞女王站在那裏。
她沒有穿華麗的王袍,隻着一身素色但質地昂貴的紗麗,裙裾沾染了戰鬥的塵埃與幾點暗紅的敵人血漬。
長發有些散亂,一縷烏黑的發絲貼在汗濕的蒼白臉頰旁。
她的身形因囚禁和壓力而略顯單薄,但此刻卻站得筆直,如同暴風雨中一株甯折不彎的雪松。
她手中緊握着一柄鑲嵌着淚滴狀藍寶石的短匕——那是王室正統的信物,也是她爲自己準備的歸宿。
刀刃寒光閃爍,對準了她自己的心口。
梁虎就感覺心中突然抽痛了一下。
他視線迅速上移,想對着那個美麗的女人吼一句:“不要死!”
不想,他一看到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那眸子……
像是錫蘭島最深處未經塵世沾染的古老湖泊,在月光下幽幽泛着神秘的微光,深不見底;
又如同雨後初霁的熱帶天空,澄澈得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微塵。
但這清澈并非懵懂,而是曆經滄桑後沉澱出的極緻純粹。
如同未經人事的孩童,在最深的絕望裏,竟還保留着一絲對世界最本真的不解與困惑——爲何背叛如此輕易?
爲何人心如此險惡?
這絲率真,讓她在瀕死的邊緣,竟顯得無比脆弱,如同初冬清晨草葉上凝結的純淨霜花,一觸即碎。
國破家亡,被囚禁的屈辱,至親信賴之人的背叛,如同無數道裂痕,深深印刻在眼底深處。
那破碎感非是軟弱,而是被命運反複蹂躏後留下的、無法愈合的傷痕,讓那雙美麗的眼睛仿佛随時都可能溢出淚水,卻又被她強大的意志死死禁锢在邊緣。
一種近乎燃燒的、玉石俱焚的決絕在那雙眸子裏旋轉、彙聚,變成深潭底部驟然燃起的白色冷焰!
沒有恐懼,隻有孤注一擲的、将自身化爲最後武器與尊嚴象征的凜然!
仿佛世間所有的污濁與黑暗,都無法玷污她靈魂深處最後那片聖潔的雪峰。
即使身處絕境,衣衫染塵,手握自裁的匕首,她眼底深處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并未泯滅。
那不是刻意維持的矜持,而是流淌在血液裏的印記,如同古老神廟中供奉的神隻,即使神像蒙塵,其本質的光輝依舊不容亵渎。
這些複雜而矛盾的特質,如同風暴在深潭表面交織、沖撞,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在那雙漆黑如點墨的眸子裏,形成足以攝人心魄的、毀滅性的美感!
它既是易碎的琉璃,又是淬火的鋼刃;既是即将熄滅的星辰,又是即将焚毀一切的火種!
梁虎感覺自己瞬間被吸入了那雙眼眸的漩渦之中。
戰場上錘煉出的鋼鐵意志、生死之間鍛造的沉穩心神,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周遭嘈雜的喊殺、兵戈撞擊、甚至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那雙眼睛,以及那個手持匕首、纖細卻蘊含着火山般力量的身影。
一種從未有過的、劇烈到近乎窒息的感覺攫住了他。
不是情欲,更像是一種朝聖者仰望神迹時的震撼與渴望。
一種想要用自己全部力量、去守護這份脆弱與剛強并存之美的沖動!
一種想要跪下來,對着那雙眼睛發誓,用生命去撫平其中悲恸與傷痕的沖動!
梁虎喉間震顫,那句“不要死!”生生卡在喉嚨裏,化作一聲低沉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帶着極緻痛惜與莫名悸動的悶哼。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滞了。
喧嚣的戰場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絕開去。
梁虎就這樣呆呆地、近乎貪婪地凝視着台階上的身影,忘記了反應,忘記了危險,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與使命。
他的靈魂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被那雙眼睛徹底點燃了,再也無法熄滅。
……
而在廣場的另一邊,則是一群衣着華麗、卻面如土色的錫蘭貴族。
爲首的正是那個首席大臣維傑耶班達拉。
他們顯然是想趁亂挾持女王作爲最後的籌碼,卻被及時趕到的雲槎陸戰隊堵了個正着!
“梁……梁殿下!誤會!天大的誤會!我等正要護衛女王……” 維傑耶班達拉看到梁撞撞,撲通跪倒,涕淚橫流。
“拿下!” 梁撞撞聲音冰冷,不屑廢話。
忠誠拱衛女王的士兵如狼似虎撲上。
提鞞女王緊繃的神經在看到梁撞撞的刹那松懈,巨大的委屈與酸楚湧上喉頭。
她就像個在外面受了欺負、卻硬忍到家長到來的孩子般,聲音都哽咽起來:“王妹……”
手更是顫抖,顫抖到一直緊握的匕首都要脫落于地。
“王姐!”梁撞撞趕緊回應:“沒事……”
“沒事了”的“了”字未等說出,異變陡生!
被按在地上的維傑耶班達拉眼見生路斷絕,眼中爆發出最後的瘋狂!
他猛地掙脫壓制,從懷中掏出暗藏的手弩——這種王室剛做出來不久、提鞞女王賞賜給各貴族的防身武器——竟被他用來對準了女王!
“賤人去死!!”維傑耶班達拉大喊着,對準近在咫尺的提鞞女王扣動了扳機!
弩矢化作一點寒星,直射女王心口!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女王甚至來不及反應。
“陛下——!!” 台階下的忠誠侍衛發出撕心裂肺的絕望呐喊!
梁虎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變成了慢動作——
他看到了維傑耶班達拉掙脫的瞬間,看到了那歹毒的弩被掏出。
所有的思維、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戰場紀律,瞬間被那在心底爆炸的情感洪流沖垮!
“不——!!!”
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混雜着無匹憤怒與極緻驚恐的咆哮從梁虎胸腔炸裂而出!
他的身體比他的思維更快,那股由一見鍾情點燃的保護欲化作最原始的本能驅動。
魁梧如山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肌肉力量瞬間提升到極限,甚至撕裂了空氣!
沒有任何思考,梁虎将自己寬厚如磐石的後背,精準無比地擋在提鞞女王與那支奪命毒矢之間!
本能讓他不去推開或撞開女王,因爲那樣可能讓她受傷或摔倒,不,他不要她受到任何傷害。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銳器入肉聲。
淬毒的弩矢狠狠釘入了梁虎左肩胛骨下方的肌肉,劇痛瞬間傳來,毒素帶來的麻痹感也随之擴散。
巨大的沖擊力讓梁虎雄壯的身軀猛地一震!
但他下盤穩如泰山,硬是憑借着非人的意志力和對身體完美的控制,抗住了沖擊,紋絲不動,沒有占據了他全心的女人受到絲毫波及。
他聽到面前女人因驚駭而發出的微弱吸氣聲。
劇痛和毒素的刺激非但沒有削弱梁虎,反而徹底點燃了他的兇性。
他猛地回頭,那雙因劇痛和暴怒而布滿血絲的虎目,如同地獄魔神般死死鎖定在維傑耶班達拉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老臉上。
“老狗!!納命來——!!”
梁虎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戰吼,反手拔出腰間長刀,投擲過去!
他全身的力量、沖勢連同那滔天的怒火,都灌注在這一次投擲中。
長刀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匹練寒光!
維傑耶班達拉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到極緻的、驚恐絕望的“呃啊”,便被那灌注了梁虎所有憤怒與力量的長刀狠狠貫穿胸膛!
“铛”的一聲,刀尖穿透其身體,慣性帶着維傑耶班達拉狠狠倒飛出去,直到深深紮入後方的堅硬石柱。
刀柄兀自嗡嗡震顫!
維傑耶班達拉如同被釘在牆上的标本,雙眼暴凸,瞬間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