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宴一直鬧騰到深夜。
梁撞撞被灌了不少酒，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送走了勾肩搭背、東倒西歪的兄弟們，打發康康去安排滄瀾榭衆人的住處，自己則拉着康大運，爬上宮殿前的了望塔。
夜風帶着海水的微腥吹來，驅散了火鍋的燥熱。
遠處，官船隊的點點燈火映在漆黑海面上，像撒落的星辰。
更遠處，是即将歸航的方向。
梁撞撞靠在冰涼的欄杆上，望着家鄉的方向，忽然安靜下來。
臉上那副“大姐頭”的張揚褪去，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累了？”康大運輕聲問，将一件薄披風搭在她肩上。
梁撞撞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帶着酒後的微啞和一絲難得的柔軟：“有一點。不過……。”
頓了頓，她轉頭看向康大運：“大運，這些年……多謝了。”
多謝你在我穿越時無法自控地将你砸暈卻不計前嫌，收留我、保護我；
多謝你敢将近半數家産和人力借于我，讓我得以開辟一條海上商路；
多謝你從不計較别人說你躲在娘們兒背後，自身卻無甚才能，是個吃軟飯的；
多謝你的家國情懷，讓我也從一個隻想着過好自己日子的自私之人，有了爲華夏未來盡一份力的覺悟……
康大運未必懂得此刻媳婦心中竟有那麽多感慨，他的關注點在梁撞撞那微涼的手：
“夫妻一體，何須言謝。快回屋好好歇歇，你的手又涼了，冷不冷？想必，你現在的腿腳更涼吧？
梁撞撞沒說話，隻是反手握緊了康大運的手，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承載了無數風浪、也帶來無盡财富的浩瀚海洋。
歇歇？嗯，是該歇歇。
歇夠了，才能繼續去那汪洋大海上，當她的八海閻君，替她的驸馬，替大昭，也替這幫跟着她刀口舔血的兄弟，掙回更多的金山銀山！
海風鹹腥，卻也帶着歸家的甜。
應天府，等着吧，你們的“招财貓”……哦不，“八海閻君”要班師回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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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外港碼頭。
炎炎酷日下卻萬頭攢動，人聲鼎沸。
五色彩旗獵獵招展，恍若繁花綴滿枝頭；喧天鑼鼓撼地動天，激越聲浪似欲摧垮巍巍城牆。
猩紅氈毯自碼頭直鋪向巍峨城門，嶄新如洗，宛如一條燃燒的朱練鋪陳于地。
禦林軍甲胄鮮明，壁壘森嚴如銅澆鐵鑄般矗立。
手中長戟寒光凜凜，森然如林，綿延數裏，拱衛出一條通往榮光的莊嚴通衢。
文武百官身着華章麗服，按序肅立，引頸翹望，焦灼之态仿若待哺雛鳥。
空氣裏彌漫着鞭炮燃盡後的硝煙氣息、萬千軀體蒸騰的汗氣氤氲，更鼓蕩着一股壓抑不住的、帶着灼熱溫度的好奇與無垠希冀，沉沉壓向江面。
碼頭至高之處，明黃錦緞圍就的觀禮台淩空而設，恍若雲端仙阙。
昭武帝端坐龍椅之上，身披繡滿五爪金龍的明黃衮袍，頭戴沉甸甸的翼善冠，帝王威儀凜然。
皇帝面沉如水，竭力維持着天子的從容。
然而緊握龍椅扶手的指節卻因用力過度而泛出玉雕般的蒼白，眸底更是燃着兩簇幾欲噴薄的灼灼烈焰。
一瞬不瞬地死死鎖住前方浩渺寬闊的江天一色。
兩年多，傾注了如山似海的國帑，無數次爲腦袋發熱就決定出航西洋的内心壓力，這足以載入青史、定論成敗的宏圖偉業，今日終将在此刻揭曉！
他身側的皇後、太子、妃嫔，乃至所有宗室貴胄，無不如鶴引頸，雲鬓金钗微顫，唯恐遺漏了那即将破浪而出的驚世一幕。
“我去！‘三拍’皇帝竟然跑出皇宮親迎啊！我去！瞧把我家大運激動的，啧啧！”梁撞撞舉着望遠鏡兀自吐槽。
康健、康康、安舷、定瀾站在梁撞撞身後，個個都想搶梁撞撞的望遠鏡也瞧瞧熱鬧，卻隻能原地不動，保持肅穆。
他們想着，别讓官船隊看到這邊的散漫，他們可不能給殿下丢臉！
“來來來，你們也看看！可惜了，忘了與天工門師傅給你們也要幾個望遠鏡了，下次一定補上！”梁撞撞說着便把望遠鏡遞向他們。
康康隻敢動嘴不敢做其他動作：“能行麽？大姐頭，别讓官船隊抓着咱們把柄!”
“讓你看你就看，沒見官船隊那邊比你們還能裝嗎？他們已經紋絲不動很久了，沒人敢回頭回腦！
再說了，抓個屁的把柄，老子還怕他們？”
梁撞撞幹脆走過去把望遠鏡塞到離自己最近的康健手裏：“随便看，他們最多能看到船和帆，根本看不到人，連大象都看不到！”
岸上。
“來了！船！大船！寶船！” 眼尖的太監扯着公鴨嗓嚎了一嗓子，整個碼頭瞬間像滾油鍋裏潑了瓢冷水——炸了！
唰！幾萬雙眼睛齊刷刷釘死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先是星星點點，接着是桅杆組成的森林，最後，一座座移動島嶼般的船隻，碾着萬頃碧波，浩浩蕩蕩填滿了整個江面！
打頭那艘九桅寶船，跟座浮動的宮殿似的，船頭破開的浪花都帶着凱旋的嚣張氣焰。
“萬歲！萬歲！萬萬歲！”
岸上的聲浪轟地炸開，山呼海嘯，震得江水都起了波瀾，百姓們蹦着跳着，手裏的彩帶鮮花舞成了風車——這麽拉風的寶船，必然是朝廷才能擁有！
而能擁有如此巨艦，那必然是聖明君主才做得到啊！
船隊穩穩靠岸，各船跳闆哐當哐當落下。
康大運打頭陣，一身嶄新的绯紅官袍，玉帶勒出挺拔身姿，步履沉穩地踏上紅氈，每一步都帶着兩年風霜沉澱下的從容。
後面跟着副使、通譯、醫官……再後面，梁撞撞出場了！
還是那身标志性的靛藍勁裝，外頭罩了件禦賜的金線繡鸾鳥紋罩袍，馬尾辮利落地甩在腦後，素面朝天，英氣逼人。
她在滿場珠光寶氣、環佩叮當的官員堆裏，活像一把出鞘飲血的玄鐵刀，又冷又利，瞬間吸走了所有目光。
敬畏、好奇、崇拜……
關于“八海閻君”單挑佛郎機艦隊、沼澤生擒白象的戰績，早被陸續先行返航的人員傳遞回來。
說書先生們都編出了十八個精彩版本傳遍大街小巷！
康大運領着衆人走到觀禮台下，撩袍跪倒，周邊嘈雜頓時消失，隻聞他一人洪亮之音：
“臣，康大運，奉旨遠航，遍曆西洋諸國，宣揚聖德，通商睦鄰，今功成返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後面随行出海的一衆官員跟着高呼，聲浪滾滾，直沖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