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猛地站起身，龍行虎步走到台前。
目光灼灼地掃過下方風塵仆仆卻精神抖擻的臣子，尤其在康大運和梁撞撞身上停留片刻，朗聲大笑，笑聲酣暢淋漓：
“好！好！朕的康愛卿，朕的大長公主，衆位愛卿，一路辛苦！平身！快平身！”
說着親自去扶康大運。
扶自然是虛扶，不過就是面子工程。
康大運卻畢恭畢敬又激動萬分——他真的認爲此行艱苦重重，皇帝是了解他、體貼他的。
“哎，老實孩子啊。”梁撞撞心中歎息一聲。
皇權君威思想，真的是刻入骨髓。
“謝陛下！”衆人起身。
别看皇帝扶起康大運時隻是虛扶，意思意思，可康大運站起來後，皇帝卻是實打實攥住康大運的手，目光炯炯，放低聲音卻難掩激越：
“康愛卿，朕心所念之祥瑞何在？萬國梯航所獻之珍奇何在？”
不然，你以爲皇帝爲啥親自來迎接船隊？
康大運側身一步，拱手含笑，氣度雍容：“啓奏陛下，天降祥瑞，感沐聖德；萬國貢品，鹹集于此；貿易所得，皆已齊備，恭請聖覽！”
重頭戲來了！
先下船的，便是那頭萬衆矚目的白象祖宗！
在碼頭巨大木制起重絞車、和數十名力士的幫助下，覆以明黃綢緞的巨大木籠被吊下船來，小心翼翼置于紅氈中心。
籠門開啓，刹那間，光華奪目！
一頭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的龐然巨獸昂首立于籠中，晨光之下，其身軀仿佛籠罩着一層聖潔光暈。
人們在看清籠中巨獸時便已情不自禁或抽氣、或慨歎，一時間如飓風刮起。
似被這震天喧嚣所驚，白象揚起如瓊脂白玉般溫潤修長的象牙，引頸向天，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穿透雲霄的鳴嘯：
“昂——！”
此聲一出，萬衆心潮澎湃！
“白象！祥瑞啊！天佑大昭！”
“祥瑞降世！此乃吾皇聖德感召天地！”
“吾皇聖德！澤被蒼生！”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驚呼、贊歎、虔誠膜拜之聲彙成驚濤，席卷全場。
昭武帝激動得面泛紅光，攥着康大運的手微微顫抖，連聲道：“好！好！天降祯符，國之祥瑞！
速速移送皇家禦苑，以精料鮮果，悉心奉養！若有絲毫差池，嚴懲不貸！”
在皇帝眼神尚還舍不得從白象身上移開的時候，一隊隊兵士肩扛手擡，将貼滿封條的巨大樟木箱置于台前空地。
禮部官員肅容上前，高聲唱名，當衆啓封——
珠光映日，寶氣沖霄！
錫蘭進獻的鴿血紅寶石大如龍眼，豔光灼灼；深邃藍寶石蘊汪洋之色，流光溢彩。
古裏敬獻的頂級香料堆積如山，胡椒、辣椒、丁香、肉豆蔻，異香辛烈，沖霄而起。
巴曼尼呈上的金絲檀香木，紋理天成如畫，異香沉靜悠遠。
蘇祿的巨珠，顆顆滾圓無瑕，寶光内蘊。
更有渤泥、湯都等各國進貢的珍禽異羽、奇香異料、巧奪天工的金銀器、絢爛奪目的異域織錦……
琳琅滿目，堆積成山，令人目眩神迷，歎爲觀止！
岸上百姓看得目瞪口呆，議論紛紛——
“老天爺！那紅石頭，夠買下咱十裏八鄉了吧？”
“啧啧，這香料的味兒，感覺能多活十年！”
“這麽多香料，以後不得年年都能有？那是不是以後，咱老百姓也有可能買點嘗嘗？”
“瞧那木頭！金絲兒閃閃的，比咱家房梁粗實多了！”
百官亦是交頭接耳，驚歎不已。
也有些有資格站在禦座邊上的高官，望着這潑天财富，眼神深邃難測，捋須不語。
最後登場的，是王掌櫃、李老闆等随行大商代表。
他們身着嶄新杭綢錦緞，滿面紅光，在侍衛引導下擡着幾個紫檀木箱上前。
這可是他們平生第一次親眼見到皇帝，那激動之情溢于言表，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梁撞撞瞧着，都怕他們興奮得再患上高血壓、或是幹脆心髒病突發，當場嘎了！
雖然激動，但商人們也深知當下場合不得出錯，在禮官引導下，由王掌櫃領頭上前參拜。
王掌櫃激動得聲音發顫，還帶着市井的質樸：
“草民王富貴等，托萬歲爺洪福，沾康大人、梁殿下的光，跟着船隊闖了趟西洋，發了點小财！
這點心意——極品龍涎香十斤，貓兒眼、祖母綠寶石兩匣，三尺高的南海紅珊瑚寶樹一株，獻給陛下！
恭祝吾皇萬壽無疆！大昭江山永固，國泰民安！”
梁撞撞目光掠過那幾口箱子。
這些是湊出來讨好皇帝的，貓兒眼價值不菲，可見商人們此番算是表忠心表得足夠實誠。
海上搏命換來的富貴與認可，倒也應得。
昭武帝龍顔大悅，撫掌笑道：“好！爾等商賈，遠涉鲸波，亦是有功于國！賜‘忠義海商’金匾，彰爾等之功！
所獻之物，朕心甚慰！内府須以雙倍價格支付，不得使辛勞空付！”
喲呵，皇帝此舉倒是讓梁撞撞有些意外了。
“雙倍給付銀錢”，皇帝這是看自己賺得多了，敢大方了？
“謝主隆恩！陛下聖明！”王掌櫃等人喜出望外，叩頭如搗蒜，心中樂開了花：金匾！翻倍！這趟海跑得，太值了！
骨頭縫裏都透着舒坦！
祥瑞已觀，貢品已呈，永昭帝胸中豪情激蕩，感覺人生達到了巅峰——好嗨喲！
皇帝攥着康大運的手始終沒有松開，康大運感覺皇帝的手汗比自己出得還多——這得是多激動！
皇帝能不激動嘛。
兩年來，朝中對下西洋的議論是越來越高調。
起初皇帝還很高興，覺得自己雖然拍腦袋就下決定有些冒進，可衆臣子一直在高唱贊歌，讓他又覺得自己并沒什麽錯。
可很快，朝會議題便以“要錢”爲主要内容——這兒發水了、那兒幹旱了；兵部要更換甲胄，工部要修堤築壩，邊境戰事又起……
戶部更是天天叫窮。
再接下來，“要錢”就慢慢變了味，隐隐指向下西洋所費甚廣，緻使百姓民不聊生。
說實在話，朝廷爲下西洋所做的前期投資真不算多，光是造船一項，康大運就給省了多少财力、物力、人力？
可沒人提這個，他們隻說國庫空虛！
終于，先行返航彙報的船隻回來了，可說的卻是海上所遇風浪、海寇所造成的損失，皇帝更是急得火燒火燎，後悔不疊。
再後來，聽說與渤泥國、古裏國建交，皇帝總算心有安慰。
直到有傳信回來說帶回祥瑞，皇帝的心情才算好了起來。
如今，官船隊回來了，單是各國進獻就如此之多。
待到聽取西行官員彙報後，他就可以詳盡了解這個“拍腦袋下的決定”，到底能不能堵住朝堂上那些不中聽的聲音！
此刻，皇帝環視群臣與萬民，聲如洪鍾：“傳旨，擺駕回宮！
今夜，朕于奉天殿設宴，爲康卿、爲大長公主，爲所有下西洋的官員和有功将士、商賈接風洗塵！君臣同樂，共享太平！”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幾乎要把碼頭的基石都震松動了。
凱旋！
這是屬于大昭的盛大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