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金陵皇城卻亮如白晝。
奉天殿内,數百盞宮燈、牛油巨燭将金碧輝煌的殿堂映照得纖毫畢現。
蟠龍金柱撐起高高的穹頂,流光溢彩。
空氣中彌漫着珍馐美馔的濃郁香氣、陳年禦酒的醇厚氣息,以及名貴熏香混合的馥郁。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舞姬身着七彩霓裳,随着樂聲翩跹起舞,水袖翻飛,身姿曼妙,仿佛瑤池仙樂落凡塵。
然而,在這看似一片祥和、君臣同樂的盛大景象之下,無數心思正如同殿外深沉的夜色,在觥籌交錯間暗自湧動。
昭武帝身着明黃常服高踞丹陛之上,威儀棣棣(dai)。
皇帝今日可謂是紅光滿面,志得意滿,銳利眼神中帶着睥睨四方的豪情。
他左手邊是雍容華貴的皇後,右手邊是溫文爾雅的太子,其餘皇子妃嫔及宗室重臣分列左右。
下方,以康大運、梁撞撞爲首的下西洋功臣占據了最靠近禦座的前排位置。
其後是随行官員、有功将領,再後才是按照品秩排列的滿朝文武。
王掌櫃等幾位“忠義海商”代表,則被破格安排在武将末尾的位置,一個個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卻又努力挺直腰闆。
他們是既怕殿前失儀惹帝王發怒,好事變壞事;又怕給康大人和梁殿下丢臉——在他們心中,和同生共死的大長公主兩口子才更親近。
“衆卿!”昭武帝聲音洪亮壓過絲竹,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響徹大殿:“今日盛宴,非爲朕一人之樂;
實乃爲我大昭揚威海外、滿載而歸的功臣慶功!爲我大昭國運昌隆、海疆清平賀!”
皇帝目光灼灼掃視全場,尤其在康大運和梁撞撞身上停留最久,朗聲道:
“康愛卿,此番下西洋,曆時兩載,行程萬裏,宣谕聖德于化外,通商惠工于遠邦!
掃蕩海寇,懾服不臣,更覓得白象祥瑞,獻于阙下!此功,彪炳史冊,光耀千秋!”
皇帝端起金杯,聲音陡然拔高:“朕,敬你!”
梁撞撞嘴角微翹——可不是該敬我老公嘛!
就憑你們大昭的生産力和經濟水平,現在就下西洋,咋想的?也就我老公才能完成這等任務!
康大運連忙起身離席,躬身舉杯,姿态恭謹卻不失從容,還表現出适當的受寵若驚:
“陛下謬贊!臣惶恐!此全賴陛下天威浩蕩,運籌帷幄于廟堂!”
這可不全是演的。
真心講,受寵若驚的部分才是此時康大運真實的心态,至于姿态恭謹和不失從容才是裝的——讀書人,禮儀必須周全。
康大運的聲音還在繼續:“亦是将士用命,披荊斬棘于波濤;
商賈同心,貨通有無于異域;
更有大長公主神威,掃清海路,震懾群醜!
臣,不過奉旨行事,略盡綿薄。
此杯,臣代所有出海兒郎,恭祝陛下聖壽無疆,大昭國祚永昌!”
言畢,一飲而盡。
梁撞撞的嘴角翹得更高了——此情此景聯想到什麽了?
“感謝CCTV、感謝MTV、感謝KTV……感謝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粉絲,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今天!”
就問你,一樣不一樣?
“說得好!”昭武帝大笑,目光轉向梁撞撞:“朕的大長公主,朕的‘八海閻君’!
方才康愛卿所言極是!若無你率雲槎盟健兒,縱橫七海,蕩滌妖氛,何來今日商路暢通,萬國賓服?
卿炮艦所指,敵酋授首;
于古裏北境,奇兵天降,枭首定亂;
于巴曼尼沼澤,勇擒祥瑞,破盡讒言!
此等功勳,非‘神威’二字不足以彰!朕,再敬你!”
皇帝再次舉杯。
梁撞撞挑了挑眉——喲嚯!提到“八海閻君”、提到我的炮艦和雲槎盟了,咋地,皇帝你有啥想法?
老子這次大張旗鼓帶着艦隊、打着旗号回來,就是不怕你知道,而是怕你不知道!
隻有你知道我的實力,才會想明白咱倆合作才能共赢;而不是想着幹掉我,那樣你的損失會很大滴!
不得不說,梁撞撞作爲一個穿越者,對皇權非但不敬畏,反而是有些敵意的。
這種控制全國人民的土地财富,集行政、軍事、立法、司法、文教等大權于一人之身,獨斷專權的制度,對梁撞撞來說是危險的。
因爲除了皇帝,這個國家的每個人,都是工具人。
工具人的結局是——被毀滅。
就像梁撞撞原身的父親梁闊。
“陛下過譽了,”梁撞撞起身回道:“護衛天威,清靖海道,是我分内之事;
海路甯,則商貨通;商貨通,則國用足。
靖海願爲陛下永鎮波濤!”
這裏的“靖海”可不是修飾詞,而是皇帝給她的封号。
靖海大長公主——曾經梁撞撞也以爲“靖海”是彰顯功績的修飾詞。
可後來皇帝故意喚她爲“靖海”,才知這是給她的封号,相當于永甯公主的“永甯”,長樂公主的“長樂”。
梁撞撞舉杯,目光掃過下方那些表情各異的官員,一飲而盡,動作幹脆利落,帶着一股沙場悍将的凜冽。
她已經說明她擁有的、和所作的一切,都是“分内之事”,還表達了願意“永鎮波濤”,能不能聽懂,就看皇帝夠不夠聰明了。
梁撞撞目光逡巡,發現朝中官員那幫老狐狸的眼神…啧,酸溜溜的,不大好看喲。
皇帝親自開了頭,敬酒便如潮水般湧來。
太子溫言嘉勉康大運“不辱使命,功在社稷”,言語間透着對其沉穩才幹的欣賞。
漢王則提着一小壇禦酒,直接走到梁撞撞案前,豪爽笑道:“靖海,本王在京城聽得你在西洋的事迹,當浮一大白!
殺紅毛鬼如砍瓜切菜,痛快!給咱大昭的爺們兒長臉!來!幹了!”
呃……公主給爺們兒長臉,這話也不知漢王是怎麽想出來的。
梁撞撞二話不說,拎起自己案上同樣一小壇剛開封的禦酒,與漢王酒壇相碰,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仰頭便灌!
辛辣的酒液順着嘴角流下,沾濕了衣襟。
那份毫不作僞的、“給爺們兒長臉”的豪氣,讓以勇武自诩的漢王也目露激賞,大贊一聲:“痛快!真豪傑也!”
跟着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