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木骨都束


既然加盟了,康大運順手在祖法兒也建了個使館,再順便立塊碑——最近,這兩口子都好這口,走哪兒都立塊碑。

立碑之後,再次踏上征程。

索哈爾港的喧嚣與熱浪漸漸被船尾犁開的碧波抛遠,祖法兒蘇丹那複雜難言的目光也最終消失在海岸線的氤氲水汽之中。

龐大的雲槎艦隊與康大運的使團船隊合兵一處。

巨大的硬帆兜滿印度洋強勁的西南季風,如同離弦之箭,沿着非洲大陸那仿佛亘古不變的海岸線,堅定地向西南方向駛去。

這次準備走的更遠些,去想象中的非洲,那片被陽光炙烤得滾燙、蘊藏着無盡神秘與财富的土地看看。

船隊劈波斬浪,船舷兩側飛濺起雪白的浪花。

海風獵獵,梁撞撞站在“雲槎一号”高聳的艉樓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帶着奇異紋路的黑色石頭。

這是臨行前,梁新生在索哈爾港集市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上,用幾塊糖換來的。

少年說,攤主告訴他,這石頭來自更西邊的内陸,是“燃燒之土”的碎片,能點燃,但煙很大。

這東西不好聞,有淡淡的硫磺味,梁撞撞若有所思,這或許是天然瀝青,難道蘇丹口中那些“佛郎機人”也在尋找這東西?

她将石頭收好,目光投向無垠的蔚藍。

康大運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望着前方海天相接處,心中感慨萬千。

離開祖法兒後,他感覺自己仿佛卸下了一層無形的枷鎖。

梁撞撞在談判桌上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手段,

以及她那種将“規則”與“變通”、“王道”與“霸道”糅合得天衣無縫的行事風格,

像一道強光,刺破了他官場思維中某些積年的暮氣,眼神中重新煥發出當年縱橫商海時那種銳利而精明的光彩。

“大人,前方海圖标注,應是‘木骨都束’(今索馬裏摩加迪沙)地界了。”

松墨捧着最新的海圖,指着上面一個标記說道。

海圖是船隊一路航行,結合前朝《島夷志略》的模糊記載,以及沿途向阿拉伯商人打探的信息,由船上的繪圖師不斷修正補充而來。

雖不十分精确,但已是這時代最寶貴的導航依憑,梁撞撞也将其作爲參照。

梁撞撞舉起望遠鏡,警惕地掃視着海面。

鄭指揮使更是就沒放下過望遠鏡——看不夠呀看不夠!

鏡頭裏,海岸線的輪廓逐漸清晰。

與索哈爾港的幹燥黃沙不同,這裏的海岸線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景象——

大片大片嶙峋的珊瑚礁盤踞在近海,如巨獸骸骨,海浪在礁石上撞碎成雪沫,發出沉悶的轟鳴。

礁石之外,是郁郁蔥蔥的綠色,高大的椰子樹、葉片寬大的芭蕉樹,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植物,構成一道濃密的綠色屏障。

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鹹腥味,混雜着植物腐爛和某種奇異香料的氣息。

“好一片險惡之地!”鄭指揮使終于放下望遠鏡,咂咂嘴:“礁石密布,暗流湧動,若無熟識水道者引領,大船難以靠岸;

末将看那岸邊林木深處,影影綽綽,怕是有伏兵窺伺。”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刀柄,又拍了拍船舷旁覆蓋着油布的炮位。

在索哈爾補充的猛火油桶整齊地碼放在下層艙室,這是除了火藥炮彈外,船隊重要的火攻儲備。

船隊謹慎地在離岸數裏外的深水區下錨。

很快,幾艘形制奇特的小船從岸邊的紅樹林水道中鑽了出來。

船身細長,由整根巨木挖鑿而成,船頭高高翹起,雕刻着繁複的、帶有強烈圖騰意味的紋飾。

船上的土着膚色黝黑發亮,身材高大健碩,隻在腰間圍着色彩鮮豔的草編或獸皮,赤着上身,露出強健的肌肉。

他們手持長矛和打磨得異常光滑的木盾,警惕地靠近。

康大運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官袍,帶着一位在索哈爾招募的、略懂東非沿海土語的阿拉伯商人充作通譯,和幾名護衛,乘小艇迎了上去。

他臉上挂起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拱手行禮,朗聲道:

“大昭國宣谕使康大運,奉旨巡訪西洋諸國,途經寶地,欲與貴部互通有無,結友好之誼!”

通譯磕磕絆絆地将意思傳達過去。

土着們交頭接耳,眼神中充滿了戒備和好奇。

爲首一個頭戴羽毛冠、脖子上挂滿獸牙項鏈的壯漢,用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語言進行回應。

通譯仔細聽着,對康大運道:“大人,他是此地一個較大部族的頭人,名叫‘馬庫魯’;

他說,遠方來的大船讓他們感到不安,他們見過類似的船,船上的人……很兇惡,會搶掠,會抓走他們的勇士。”

通譯頓了頓,又補充道:“他說的,很可能是那些佛郎機人。”

康大運心中一凜,果然,西方人的觸角已經伸到這裏了。

梁撞撞倒是了然——如果這個世界與她所知的世界都在同一個地球上的話,佛郎機人既然能到達滿剌加,必然已經經過了非洲。

要知道,以現在這個世界的水平,還鑿不出蘇伊士運河,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想到東方來,就隻能繞過非洲。

康大運臉上笑容不變,語氣更加誠懇:“馬庫魯頭人請放心!

我大昭乃禮儀之邦,雲槎盟以誠信通商爲本;

我們帶來的是精美的絲綢、瓷器、茶葉,還有鋒利的鐵器,隻爲交換貴地的特産,絕無惡意!”

他示意手下展示帶來的樣品:一匹光潔如水的湖綢,一套細膩的青花瓷茶具,幾把寒光閃閃的鋼刀——都是中檔貨。

看到這些前所未見的精美物品,尤其是那幾把鋼刀,土着們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戒備之色稍減。

馬庫魯頭人拿起一把鋼刀,用手指試了試鋒刃,眼中露出驚歎。

他們的生活水平并不比新石器時代優越多少,他們慣用的武器是打磨的黑曜石或骨角,何曾見過如此精良的金屬武器?

就算那些會抓走他們勇士的佛郎機人也有鋼刀,可并不會給他們呀!

馬庫魯頭人叽裏咕噜又說了一通。

通譯道:“頭人說,可以交易,但大船不能靠近礁石區,隻能在指定的小海灣外停泊,由他們用小船轉運貨物;

他們願意用……象牙、犀角、還有這種奇特的香料來交換。”

通譯指了指土着船上幾個散發着濃郁異香的草編袋子。

可見是受過欺淩,因此并不會完全相信外人的話。

交易在一種謹慎而熱烈的氣氛中展開。

木骨都束的土着們對絲綢和瓷器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尤其是一種染成深紅色的綢緞,被他們視爲神聖的顔色。

而他們提供的,除了成色極佳的象牙、犀角,這讓康大運暗喜不已,畢竟深知此物在大昭的珍貴;

還有一種名爲“沒藥”的樹脂狀香料,氣味濃烈而獨特,是極好的藥材和熏香原料。

梁撞撞則在一旁的袋子裏抓來抓去,還端在陽光下細看。

有康健跟在康大運身邊,康康就專門圍着梁撞撞轉悠——雖然他的真正目标是定瀾。

“大姐頭,你看什麽呢?”康康問。

梁撞撞把手裏的高粱米湊近康康讓他看:“你看看這東西,不像是花椒,會是高粱嗎?”

“高粱是啥?幹什麽的?”康康抓起幾粒紫黑色的小顆粒細看:“像沙子似的,不會是吃的吧?”

梁撞撞兩輩子都沒吃過高粱,也從沒留意過,更沒見過帶殼的高粱。

跟非洲土着又無法對話,那個會點非洲話的阿拉伯商人還被康大運霸占着,她沒辦法确定。

鄭指揮使屁颠屁颠跑了過來:“殿下,有需要末将幫忙的嗎?”

“這個,是高粱嗎?”梁撞撞又把高粱舉到鄭指揮使面前。

鄭指揮使伸手,讓梁撞撞将那把高粱倒在自己手心上,然後雙手互搓,很快,紫黑色的小顆粒就被搓掉了殼。

鄭指揮使下了定論:“是高粱,紅高粱,就是沒咱大昭的粒大飽滿;

我在北邊打仗時,軍糧就是這個,吃得夠夠的,不過總比餓着強,這東西釀的酒倒是好喝。”

“買買買!咱未來的日子還不定好不好補充糧食呢,碰上就買!”梁撞撞說道,說話時明顯口水充足——顯見是饞了。

她是閩南人,兩輩子也沒吃過這東西——在現代時,爸爸媽媽從不買這東西,穿越後,也不曾在飯桌上見過。

“殿下,這個沒有大米好吃!”鄭指揮使提醒。

“那也總比餓着強不是?咱們船隊上的糧食沒多少了吧?有補給的機會就别放過,再說,不是還能釀酒嗎?”梁撞撞将鄭指揮使的話還了回去——還是想嘗嘗。

康大運也沒吃過這東西——從小就生活得比較優越,基本沒吃過粗糧。

不過,讓他驚喜的是,他們用幾把鋼刀和幾匹綢緞,就換回了上萬斤的高粱,土着們還承諾,會幫他們給高粱脫好殼。

但很快,康大運就不驚喜了,還有些驚怒——他的媳婦幹什麽呢?爲啥去掀人家土着的短裙子?

“啧啧!夫君快看,他們的腿好長,屁股好翹,屁股的位置都比我的腰高!”

梁撞撞提溜着一名土着身上的草裙,若再高點兒,估計該露的不該露的,就全露出來了!

“我屁股的位置也比你的腰高!”康大運嘟囔着走了過去:“放下!不許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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