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木骨都束停留數日,補充了淡水和許多熱帶水果。
官船隊裏一下西洋的成員高興不已——雖然辛苦,但增廣見聞、還吃到過去從未吃過的美味。
二下西洋的成員就“成熟”多了——再如何新奇的東西,他們都要裝出一副“早就見過世面”的樣子,拽得二五八萬似的。
船隊繼續南下。
離開時,梁撞撞特意讓梁新生放飛了幾隻經過初步訓練的遊隼,腿上綁着寫有簡單信息的竹管,比如“安抵木骨都束,平安”。
這些鷹隼朝着東方——雲槎盟在祖法兒的聯絡站飛去。
這是信鷹網絡的第一次實戰測試。
瓦利德(梁新生)緊張地注視着天空,直到那幾隻灰點消失在海天之間,才稍稍松了口氣。
關于船隊到哪兒都得帶着鴿子籠這件事,康康吐槽過,嫌麻煩。
如今船上又給鷹隼專門開辟了休息的地方,康康就更抱怨了——安瀾總是勤快地照料鷹隼和鴿子,都沒工夫搭理他了。
梁撞撞想,現代人出行還得帶着手機呢,不但帶着手機,還不止一部,而且還得帶上數據線,充電寶鬧不好都要備上三五個。
所有的便利都需要強大的後援支撐,說麻煩,誰不麻煩?
可這不就是爲通訊做保障嗎?
航程繼續,海岸線時而平直荒蕪,時而礁石密布,時而綠意盎然。
船隊依次經過了“蔔剌哇”、“麻林迪”等沿海城邦或部族聚居地。
這些地方大多規模不大,有的甚至隻是幾個漁村,但民風各異。
麻林迪港,椰影婆娑,海風帶着暖濕的鹹腥味拂過石砌的碼頭。
當大昭船隊那龐大的、如同移動堡壘般的船影緩緩遮蔽了海平線,港口的喧嚣瞬間被混合着敬畏與好奇的寂靜取代。
阿拉伯商船上的水手們紛紛在胸前畫着十字或低聲祈禱。
本地居民則簇擁在岸邊,指指點點,眼中充滿了對未知龐然巨物的震撼。
麻林迪的統治者,年邁而精明的謝赫·阿裏·本·優素福,在身着鎖子甲、手持長矛的親衛簇擁下,出現在碼頭最前方。
在阿拉伯世界混了這麽久,梁撞撞多少能明白這麽長一串名字的構成——
“謝赫”是阿拉伯頭銜,意爲“長老”、“首領”;“阿裏·本·優素福”則是典型的阿拉伯/伊斯蘭名字。
這強烈暗示他的家族認同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并很可能有阿拉伯或波斯血統。
梁撞撞觀其相貌,認爲他大概率不是典型撒哈拉以南的非洲黑人,因爲他的膚色并沒有黑到發亮,也沒有密密麻麻的羊毛卷發。
或許, 經過數代甚至十幾代與當地人的通婚,外貌略有改變,但依然保留自己的血統特征。
謝赫面上皮膚顔色淺棕,面部線條相對柔和,頭戴精緻的庫菲耶帽,身着素白長袍。
他睿智的目光掃過那些高聳的桅杆、巨大的船體和甲闆上林立的炮口,心中迅速評估着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
這不是普通的商隊,而是披着絲綢的巨龍。
康大運作爲正使,率先踏下跳闆。
海上航行,行蹤無定,康大運不會日日穿着官袍,一來沉重悶熱,二來也是風吹日曬,甭管什麽衣服,也禁不起天天穿。
他今日穿了一身較爲内斂、但質地極佳的深青色雲紋緞面常服,頭戴烏紗翼善冠,腰系玉帶。
這身裝扮既不失大國使臣的莊重,又不會在初次見面時顯得過于咄咄逼人。
他身後半步,梁撞撞依舊是一身便于行動的靛青色勁裝,馬尾辮高高豎起,十分利落。
康健、康康兩兄弟腰懸長刀緊随在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四周。
二人無形的威壓,讓那些躍躍欲試想靠近的衛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以安拉之名,尊貴的東方來客,麻林迪的謝赫歡迎遠方的朋友!”
謝赫右手撫胸,用流利的阿拉伯語緻意。
通譯迅速将話語轉成大昭語。
康大運面帶和煦而沉穩的微笑,拱手爲禮,氣度從容:
“東土大昭宣谕使康大運,奉吾皇聖谕,揚帆萬裏,爲通有無,結善緣而來;
謝赫閣下親迎,足見誠意,康某感佩。”
他的話語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雙方在港口廣場舉行了簡短的歡迎儀式。
康大運并未刻意展示什麽“衣冠文物”或“禮樂法度”,但大昭使團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文化展示。
随員們整齊的青色官服、一絲不苟的站姿行禮、進退有據的儀态;
甚至連他們使用的、書寫着優美漢字的文牒與禮單;
都在無聲地傳遞着一個高度發達、秩序井然文明的訊息。
謝赫和他身邊的貴族、學者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細節,眼中流露出探究與欣賞。
尤其是康大運遞上的國書,是用最上等的宣紙、最工整的楷書寫成;
上面還有皇帝玉玺、禮部關防、康大運私印等繁複的钤印;
其莊重與精美,讓見慣了羊皮紙卷和簡單簽名的麻林迪人歎爲觀止。
“貴國文字,如行雲流水,其制式之嚴謹,令人贊歎。”謝赫的一位精通書法的顧問忍不住低聲對同伴感慨。
這可不是康大運刻意安排的文化秀,而是在履行必要外交禮儀時自然流露的文明底蘊。
梁撞撞手指動了動——這都穿越來六七年了,她愣是寫不好毛筆字——她可真是沒文化、真對不起華夏先祖啊。
正式的會談在謝赫涼爽的石砌宮殿中進行。
康大運直切主題:補給、貿易與互通信息。
他帶來的絲綢、瓷器、茶葉樣品,其精美程度遠超麻林迪人從阿拉伯商人手中獲得的次等貨品,引得在座的貴族們一陣低呼。
當康大運提出需要建立長期補給點,并希望采購丁香、肉桂、金沙等物産時,謝赫在巨大的利益和潛在的威懾面前,幾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麻林迪願與大昭結爲海上友鄰。港口泊位、淡水補給,随時爲貴國船隊敞開。”謝赫欣然應允。
但随即話鋒一轉,老頭兒眼中閃過商人般的精明:“隻是這丁香、肉桂之價,以及金沙的成色衡量,還需細細商榷。”
梁撞撞抿抿嘴——理解,理解!誰也不能幹虧本的買賣不是?
且聽老公與這老頭怎麽談,實在言談不攏,那就“炮談”。
康大運微笑颔首:“此乃應有之義。我大昭商賈,素來講究公平誠信。”
他示意随員展開幾份文書:“此乃我朝《欽天監》所制節氣農時簡表、與海圖方位星圖簡略副本;
雖非全貌,然于觀天象、定航向、知農時略有裨益;
另附我朝度量衡制對照表,以爲交易之準繩;
願此微末之物,稍助貴邦。”
他将幾卷制作精良的卷軸推了過去。
喲喲喲喲,嘿呀我擦!
這不就是“書同文、車同軌”的意思嗎?
梁撞撞眼睛又亮了——學到了學到了!老公不愧是科舉出來的探花郎,就是有文化!
比自己這個連高考總分的一半都考不出來、隻能靠運氣撿漏上大學的人強太多!
這地處東非的城邦小國,受到絲綢之路的文化影響極低,康大運明顯是要先把對方的度量衡統一了,免得雙方貿易起來起沖突。
康大運給出的,看似是輔助貿易的工具,卻是更高明的文化輸出。
精準的星圖、實用的節氣農時、标準化的度量衡,這些都是一個成熟文明治理能力的核心體現。
謝赫和他的顧問們立刻被吸引了。
他們展開星圖,對照着熟悉的星座,發現标注更爲精細;
查看節氣表,發現其對降雨、風向的預測,竟與他們世代相傳的經驗頗爲吻合;
度量衡對照表更是可以解決貿易中長久以來的換算困擾。
“妙!妙啊!”
一位負責港口貿易的官員忍不住擊節贊歎:“此星圖标定方位更爲精準;
這節氣之說,與我祖輩觀測亦有不謀而合之處!
還有這‘斤兩’、‘丈尺’之制,清晰明了!”
他們看向康大運等人的目光,除了對商品的渴望,更多了幾分對知識源頭——大昭文明的由衷欽佩。
這種滲透在實用工具中的“教化”,遠比空洞的展示更有力量。
“别白給他們!”梁撞撞偷偷扒拉康大運的袖子:“那些文書卷軸上有署名沒?寫沒寫上是咱華夏的東西?”
“有,寫着呢。”康大運小聲回答。
梁撞撞依然不放心:“那也不夠,回頭你記着立碑的時候,把這段給刻碑上去;
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這些好東西和絲綢、瓷器一樣,都出自我華夏!
别讓人有機會穿着我華夏的布料、端着我華夏的飯碗,回頭卻砸我華夏的鍋,說我華夏落後!”
“遵命,我的公主!”康大運承諾,手指不由自主抓抓握握,最後收回袍袖——總算忍住沒有當衆去刮媳婦的小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