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不敢再想下去,可大腦卻又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沒,他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沖進去握住她的手,想告訴她他在這裏……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隻能像個最無能的懦夫,站在窗外,聽着裏面忙碌的聲音,承受着未知帶來的、幾乎将他撕裂的煎熬。
每一次穩婆的“用力!”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每一次短暫的沉默都讓他窒息。
太夫人拄着拐杖,由蔡阿婆攙着,也守在門外不遠處。
老太太撚着佛珠,嘴唇無聲地快速翕動,眼中滿是心疼和憂慮。
蔡阿婆不停地抹眼淚,小聲念叨着:“媽祖娘娘保佑……菩薩保佑……撞撞丫頭,你可要挺住啊……”
時間仿佛凝固,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産房内的氣氛也愈發緊張。
穩婆的聲音突然帶上焦灼:“哎呀!腳!腳先出來了!”
正在忍着劇痛憋足氣力的梁撞撞一驚,頓時不敢再使勁兒。
生産時胎兒的腳先出來了,這意味孩子頭部會卡在産道裏無法娩出,繼而窒息死亡。
而産婦也會産道撕裂、大出血或感染,也極有可能死亡。
我擦!這是古代啊,胎兒腳先出來,我命難道要休矣了嗎?——向來不畏生死的梁撞撞,怕了!
她不能死,她死了孩子也活不了!
她不想死,她馬上就要過上有夫有子的好生活,她還沒愛夠她的大運、沒見到她懷了九個多月的孩子呢!
恐懼一起,就如山火般蔓延,梁撞撞的眼淚便從眼角滴落。
生産的劇痛沒有擊垮她,可恐懼讓她顫抖,連聲音都顫抖起來:“我們……還有救嗎?”
“快!想法子!得讓娃兒轉過來!” 另一個穩婆的喊聲與梁撞撞的問話同時發出,聲音又大,蓋過了。
那穩婆急得滿頭大汗,正嘗試着推擠梁撞撞的肚子。
可外面的康大運卻聽得清清楚楚——即便穩婆的聲音大,可他對媳婦的聲音才最敏感。
我們還有救嗎?——撞撞出事了!他要見她!哪怕是最後一面,他得在他面前,與她一起面對!
“撞撞!别怕!撞撞,我在呢!”康大運已經扒住窗棂往下掰了。
窗戶從裏面插上打不開,可窗棂都是細木條,以他的手勁,一掰就斷的。
“我知道你在,不許進來!”梁撞撞在聽到康大運的聲音後,瞬間止住顫抖。
她先是聽到剛才穩婆說“把娃兒轉過來”那句話,心下稍稍有了些底氣——是啊,還沒到最壞的時候,胎兒是可以轉位置的!
可緊接着聽到康大運的話,以及窗棂木條斷裂的聲音,她的心安定下來——這種時候,不能慌!
“大運,我記得有篇文章,說是誰寤生來着,完了他娘就不喜歡他……”梁撞撞運足氣力,開口道。
康大運冷汗就下來了!
撞撞這是怎麽了?難道已經不行了、胡言亂語了?
這時候提什麽誰寤生?!
康大運繼續掰窗棂——這什麽破府邸,搞這些沒用的雕花窗棂作甚!掰完一個還有一個,掰完一片還有一片,阻擋他去見撞撞!
“那人是誰?”梁撞撞還在問。
真是的,就不喜歡文言文,從來也沒好好背,現在是想都想不起來。
康大運掄起拳頭,準備砸窗戶了:“鄭莊公!莊公寤生,驚姜氏!”
他空有内力卻不敢使,生怕内力沖擊之下,窗戶破碎太過,讓處于生産中的梁撞撞受到波及。
梁撞撞在劇痛和穩婆的嘈雜之中聽得不太真切,也或許,她依舊不喜歡文言文,因而沒聽進去。
但并不妨礙她把意思表達完整:“你聽我說,大運,就是寤生那人,他娘不是讨厭他麽,說明他娘是活着的,沒死!所以你不要害怕!”
梁撞撞一口氣喊完,覺得力氣都少了大半,有些虛脫。
而外面守候的太醫已經聽明白了,寤生——就是“足先露”,也就是說胎兒腳先出來了。
太醫也急得直轉圈——他們醫術高超,可也不能進産房給大長公主正胎位啊,再說,他們也沒那手藝。
正胎位這種事情,自古便不是男醫生能觸及到的操作,隻有穩婆才行。
蔡阿婆聽到裏面的對話,急得團團轉,忽然想到她剛才擀面條用的擀面杖。
她腦子一熱,也顧不上什麽忌諱,一把抄起擀面杖就沖進産房,太夫人想攔都沒攔住。
“撞撞!阿婆的好囡囡!”蔡阿婆沖到床邊,看着梁撞撞蒼白痛苦卻依舊死死咬唇強撐的臉,眼淚刷地下來了。
她把擀面杖舉到梁撞撞眼前,帶着哭腔和近乎天真的笃定,語無倫次地哄着:“你看!你看阿婆拿什麽來了?這是咱家的‘定海神針’!
阿婆給你擀擀,别看這是土辦法,可咱鄉下人都這麽擀,一定管用!”
接着又對着梁撞撞的肚皮說道:“乖娃兒,聽話,快掉個頭!别讓你娘疼!”
兩個穩婆相互配合着爲梁撞撞推轉胎位,可不敢讓蔡阿婆的擀面杖真碰到大長公主,卻也沒工夫去勸,隻好用身體将蔡阿婆擠開。
康大運舉着拳頭正要砸窗戶,聽到裏面蔡阿婆的話,也跟着喊:“别讓你娘疼!老實地給我滾出來!”
全然想不到蔡阿婆是從門那裏沖進去的,他完全可以跟着進去。
直到門又被安舷從裏面關上了,他都沒想起來。
這荒誕又充滿鄉土氣息的搞笑的“威脅”,
帶着蔡阿婆和康大運特有的、毫無章法卻熾熱無比的愛,
像一道強光,刺破了産房内沉重的陰霾,和梁撞撞緊繃到極緻的神經。
梁撞撞在劇痛和意志的拉鋸中,看到阿婆舉着擀面杖就要往肚皮上擀,而自己的肚皮也确實像個大面團……
那畫面實在太過滑稽,她緊繃的心弦猛地繃斷,一直強壓着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奇異的宣洩口——
她竟在劇痛的間隙,噗嗤一聲,極其短促地、帶着痛楚的、卻又真實地笑了出來!
就在這“笑”岔氣的一瞬間,穩婆一直推轉胎位的手正好感到一松——“好了!轉過來了!使勁兒!”
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力量,從梁撞撞身體深處猛然爆發!
“啊——!”一聲積蓄了太久、帶着解脫和決絕的呐喊終于沖口而出,梁撞撞拼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向下——
“出來了!頭出來了!好!太好了!再用把勁!”穩婆驚喜的叫聲如同天籁!
“哇——!哇——!”
一聲嘹亮無比、充滿了生命力量的嬰兒啼哭,
如同破曉的号角,響徹了整個産房,也穿透了窗棂,
狠狠撞在康大運幾乎停止跳動的心髒上!
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