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被那一聲陌生而嘹亮的嬰兒啼哭,弄懵了!石化了!
門猛地被拉開一條縫,一個穩婆抱着襁褓,滿臉喜氣地探出頭:
“恭喜侯爺!賀喜太夫人!孩子很健壯,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四個字,如同赦令,瞬間解除了康大運身上的“石化咒”。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順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重重跌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松弛,巨大的疲憊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沒。
康大運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擡手用力捂住臉,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指縫間有水迹滲出。
是汗?還是淚?他已分不清。
太夫人和徐嬷嬷早已老淚縱橫,互相攙扶着,不住地念佛。
襁褓被小心翼翼抱到康大運面前。
柔軟襁褓裏,小家夥紅彤彤、皺巴巴,哭聲卻震天,哇哇大嚎,小拳頭攥得緊緊,仿佛在抗議方才有人出言不善、威脅他似的。
康大運總算被孩子嘹亮的哭聲,從那種無法言喻的情緒中拉出。
這位剛剛經曆了人生最大恐懼的新晉父親,此時顫抖着伸出雙手,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接住了這個與他血脈相連、重逾千鈞的小生命。
小家夥似乎感覺到了什麽,響亮的哭聲戛然而止——已經落于人手,不能再抗議了!
于是嚎哭變成抽噎,有一下沒一下的。
一雙烏溜溜、尚未完全睜開的大眼睛,卻懵懂地“望”着眼前這個狼狽不堪、淚痕未幹的男人。
“嘿呀我擦!好可憐一男的!”這是兒子對老子的第一印象。
康大運看着懷中的娃娃,感受着他真實的重量和溫度,聽着他細微的呼吸,隻覺得一股暖流從冰冷的心底湧出,瞬間充盈了四肢百骸。
所有的驚惶、恐懼、疲憊,在這一刻都被這小小的生命奇迹沖刷殆盡。
隻剩下失而複得般的狂喜和一種沉甸甸的、名爲“父親”的責任感:“總算生出來了,這孩子是男是女?我去起名字!”
康大運滿眼的父愛,卻問出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正瞧熱鬧的康康用胳膊肘拐了康健一下:“哥,剛才穩婆隻說母子平安,可沒說是男是女,你給問問去!”
康健、安舷和定瀾給了康康一個明顯得無與倫比的大白眼,然後,再給康大運一個。
“倒是去啊!”康康再催。
康健、安舷和定瀾齊齊扶額。
康康終于反應過來,看向依舊在等待答案的康大運,說道:“主子,您猜!”
太夫人和蔡阿婆圍攏過來,看着襁褓中的小嬰兒,笑得合不攏嘴。
蔡阿婆更是忍不住輕輕戳了戳小家夥的臉蛋:“哎喲喲,看看這小模樣,精神頭真足!随他娘!”
康大運終于從“智障”狀态回轉,抱着孩子就往産房沖:“撞撞!你怎麽樣了?!”
産房内,精疲力竭的梁撞撞被收拾妥當,雖然虛弱至極,臉色蒼白,但精神尚可——這一仗,她赢了!
聽到外面孩子的哭聲和隐隐的說話聲,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滿足的笑意。
當康大運抱着孩子,在太夫人和蔡阿婆的簇擁下,腳步虛浮、眼眶通紅卻眼神晶亮地走進來時,梁撞撞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那小小的襁褓上:“我生的啥?”
康健和康康自然不能進産房,隻在門外候着。
可康康的嘴不閑着:“大姐頭,你說你生的啥?生的人呗,還能是猴子不成?”
康大運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梁撞撞枕邊。
然後緊緊握住她有些涼的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帶着濃重鼻音的低喚:“辛苦你了……”
梁撞撞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傳遞着無聲的安慰。
不想讓康大運太過關注自己疲憊的樣子,梁撞撞側過頭看襁褓:“打開,讓我瞧瞧,方才我都沒瞧見。”
孩子出生那一刻,梁撞撞脫力,有片刻的昏迷,好在當時穩婆忙着給孩子和自己清洗,都沒發現。
梁撞撞自己醒來,便是擔心康大運,直催促着讓把孩子抱出去給他看,所以,梁撞撞自己都不知道生的是兒子還是女兒。
康大運輕手輕腳打開襁褓。
襁褓一打開,裏面光溜溜的嬰兒立刻感到了涼意,瞬間一柱擎天,嘩啦啦的清亮水流便沖天而起,甚至沖擊到康大運的下巴上!
得,兩口子都親眼所見,是兒子。
“嚯!”梁撞撞是倒吸一口涼氣:“好孝順的兒子!剛見面就請你爹喝一壺!我看,這孩子就叫‘康一壺’好了!
以後再有老二、老三,就叫二壺、三壺……”
“康一壺……”康大運看着妻兒,心中激蕩:“撞撞,你是認真的嗎?”
“呃……我沒文化,你學問高,還是當爹的,你說了算!”梁撞撞尴尬了:“那什麽……一壺可以當小名哈,要不叫一柱、二柱、三柱也行!”
康康在門外捧着肚子樂:“哈哈哈……還康一壺,咋不叫尿一壺呢!”
“啪”“啪”“啪”三聲脆響,康康的腦門紅紅亮亮的——被他哥和安舷、定瀾一人給了一巴掌。
康大運就知道給孩子起名這事,媳婦不靠譜,已經心思電轉起來:“那大名就叫‘顯允’如何?
《詩經》有雲:‘顯允君子,莫不令德’,咱們的孩子光明而誠信,顯赫而信實……”
“閑雲?不錯不錯,好聽好聽!咱兒子快快樂樂長大,當個閑雲野鶴,生活無壓力,永遠沒煩惱!
還是夫君有水平,不但把這一胎的名字起了,下一胎的都出來了——野鶴!”
倆人根本就沒說到一塊去!
康大運期許兒子将來““德才兼備、聲名卓着”,梁撞撞則是祝願兒子“心無煩憂,四時常樂”。
二人雞同鴨講,還講得熱火朝天。
但不管怎麽說,康顯允——這個源自古老詩篇、寄托着光明與誠信最高理想的名字,便落在了這個新生的生命上,也錨定了靖海侯府未來的航向。
小顯允仿佛想參與父母的讨論,小嘴吧唧了一下,發出了一個響亮的奶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