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敲打着靖海侯府深宅的琉璃瓦,在庭院中積起細小的水窪,泛着清冷的光。
府邸内外,氣氛迥異。
朱紅大門緊閉,門可羅雀,全然不似勳貴府邸小主人周歲誕辰應有的盛況。
京城官場,風向早已轉得比南洋的飓風還快。
自那支承載着朝廷顔面與野心的官船隊灰頭土臉、損兵折将地逃回泉州,
朝堂之上,彈劾靖海侯康大運與大長公主梁撞撞“養寇自重”、“壟斷海利”、“其心叵測”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飛向禦前。
昭武帝雖未立刻降罪,但那無形的壓力與避之唯恐不及的“黴運”标簽,
已讓往日裏與靖海侯府有些來往的勳貴、官員們紛紛退避三舍,生怕沾上一點幹系。
康大運這靖海侯的爵位,梁撞撞這大長公主的尊榮,在現實的政治傾軋面前,顯得如此單薄。
然而,侯府深處,正堂之内,卻是另一番光景。
厚厚的波斯地毯隔絕了地面的涼意,暖爐驅散了第一場雨的濕冷,空氣中彌漫着甜膩的糕點和溫熱的牛乳香氣。
仆役們雖謹守本分,但眼角眉梢都帶着喜氣。
今日是康顯允小主子的周歲誕辰,更是要行“抓周”之禮的大日子。
府中核心人物齊聚一堂。
太夫人端坐上首,撚着佛珠,滿臉慈愛;蔡阿公蔡阿婆笑得合不攏嘴。
康大運雖眉宇間帶着一絲朝堂風波的陰翳,但看向兒子的目光卻無比柔軟。
梁撞撞更是褪去了海上女王的淩厲,一身家常錦袍,親手将一件件抓周物件擺放在厚厚的地毯上。
地毯中央的主角,自然是今日剛滿一歲的康顯允。
小家夥生得虎頭虎腦,穿着一身大紅繡金線的錦襖,襯得小臉粉雕玉琢。
他被放在柔軟的地毯正中心,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圍堆滿的、琳琅滿目的物件。
這些物件,可不是尋常抓周所用的筆墨紙硯、算盤刀尺。
它們清一色是精巧的微縮模型,每一件都凝聚着梁撞撞這七年間在驚濤駭浪中搏殺出的赫赫“疆土”——
有船模:大小不一,形制各異,既有标志性的“梁氏快蟹船”,也有龐大的“雲槎系列”;
甚至還有幾艘帶着明顯異域風情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卡拉克帆船等模型。
有建築模型:風格迥異,從大昭樣式的樓閣,到南洋常見的竹木高腳屋,再到帶有圓頂的波斯風格商館,不一而足。
更引人注目的,是每個模型底座或旁邊,都用醒目的紅色朱砂寫着名稱:
“靖海侯府”(京城新貴康大運的府邸);
“雲槎盟總舵”(一座宏偉的海濱石堡模型);
“暹羅分館”(一座金碧輝煌的泰式尖頂建築);
“忽魯谟斯分館”(帶有伊斯蘭穹頂和華麗紋飾的建築);
“索法拉礦場”(一個帶有礦井、軌道和礦工小屋的場景);
“古裏香料倉”(堆滿香料袋的倉庫);
“錫蘭寶石廳”(展示着各色寶石原石的櫃台);
“小琉球港”(繁忙的港口沙盤,船隻如織);
“渤泥油井”(這是梁撞撞根據模糊記憶和勘探指示建立的早期石油開采點模型,雖産量不高,但意義非凡);
“呂宋金礦”(象征着她在那片群島攫取的财富)……
等等等等。
林林總總的模型不下幾十個,無聲地訴說着一個海上帝國崛起的傳奇——
它們是梁撞撞用膽識、血汗和遠超時代的眼光,打下的、遍布三大洋的“江山”。
“兒砸!來,看看你喜歡哪個?”梁撞撞蹲在圈圈外,拍着手,聲音還是那麽不着調。
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家夥身上。
康顯允手腳并用,在地毯上快速爬行。
他已經能走兩步了,可相比走路,還是爬得更有速度。
小家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摸這架精雕細琢的快蟹船模,再碰碰那座金礦模型,似乎對什麽都充滿好奇。
他拿起“雲槎盟總舵”的模型看了看,又放下;
抓起“索法拉礦場”的微縮鑽石原石,一顆雞蛋黃大小的晶瑩石頭,在手裏掂了掂,也扔在一邊。
蔡阿公在邊上不停說着吉祥話:“好孩子,不貪财!”
蔡阿婆極其贊同:“是啊,是啊。”
太夫人也不停點頭。
康大運看着兒子,眼中充滿期待,又帶着一絲緊張,仿佛兒子抓取何物,真能預示出未來是繼承他爵位、還是母親的事業。
康顯允似乎對眼前這些象征着巨大财富和權力的精緻模型漸漸失去了興趣。
他推開了擋在面前的“古裏香料倉”,小屁股一扭,竟然爬出了那個由模型圍成的、象征着梁撞撞海上基業的“圈圈”。
“咦?小主子要去哪兒?”康康輕呼一聲。
小家夥目标明确,手腳并用地朝着房間一側那面巨大的牆壁爬去。
牆壁上,懸挂着一幅震撼人心的巨作——那是梁撞撞憑借超越時代的記憶和多年航海實測,嘔心瀝血繪制并不斷完善的——世界地圖。
這幅地圖,占據了将近一面牆的面積。
其細節之精準,遠超這個時代任何已知的地圖。
大昭朝東南沿海的海岸線曲折蜿蜒,島嶼星羅棋布,清晰可辨;
朝鮮、倭國、琉球、呂宋、南洋諸島,乃至龐大的中南半島、次大陸輪廓的印度、波斯灣、阿拉伯半島,都赫然在目。
更驚人的是,地圖的西部,清晰地勾勒出了非洲大陸的輪廓,甚至标出了好望角;
東部,太平洋彼岸,兩塊巨大的陸地輪廓隐約可見,代表着尚未被這個時代歐洲人“發現”的美洲;
地圖的南北兩端,大片被冰雪覆蓋的區域,标注着“北極”、“南極”;
而在浩瀚的太平洋與印度洋之間,那塊孤懸的廣袤大陸,也被清晰地描繪出來,上面寫着梁撞撞惡趣味的“澳村”二字。
這幅地圖,是這個時代獨一無二的珍寶,是梁撞撞作爲穿越者最核心的“金手指”之一。
它描繪的雖不是完全精确的現代測繪結果,海岸線存在一定的變形和誤差,比例尺也非完全統一;
但其展現的全球整體格局和關鍵地理節點的相對位置,足以讓任何一個來自現代的穿越者瞬間認出——
這是一張接近現代認知的大昭版世界地圖!
大昭的形狀赫然處于世界的中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