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巨幅地圖色彩斑斓,海洋是深邃的藍,陸地是深淺不一的棕黃綠,康顯允搖搖晃晃地爬到地圖前,扶着牆壁站了起來。
他仰着小腦袋,望着那幅巨大、充滿了無盡未知的畫卷,烏黑的大眼睛裏仿佛有星辰在閃爍。
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小家夥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動作——
他伸出兩隻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努力地向上張開,小小的手掌用力地按在冰冷牆壁上的地圖表面,恨不能将整面牆都擁入懷中!
他的小臉緊緊地貼在了地圖上,位置正好是那片代表浩瀚海洋的深藍色區域。
“喝…喝…” 小家夥似乎想說什麽,小嘴巴一開一合,發出模糊的音節。
衆人面面相觑,一時不解其意。
康康撓頭:“喝?小主子這是……想喝酒了?”
定瀾皺眉:“胡說,小主子才多大點,懂什麽酒?定是爬累了,肚子餓了,‘喝’奶的‘喝’吧?”
康健依舊沉默如金,但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定着小主人貼着地圖的臉龐,似乎在努力解讀那聲含糊的“喝”代表的含義。
還是安舷心思細膩,她眼睛一亮,指着地圖道:
“你們看!小主子臉貼着的,不正是這大海麽?他莫不是想說‘海’?”
“喝”音近“海”,安舷這麽一說,大家才恍然,可不是嘛,小家夥整張小臉都埋在那片象征着無垠大洋的藍色裏。
“對對對!定是‘海’!”太夫人喜笑顔開:“我們允兒,這是要繼承他娘親的衣缽,做大海上頂天立地的英雄呢!”
“對對!好小子!有志向!”蔡阿公撫掌大笑。
梁撞撞看着兒子緊緊貼着象征着她生命舞台的海洋,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暖流和自豪:“真是好兒……”
然而,這份溫馨的感動還沒來得及完全化開,意外發生了。
康顯允畢竟才一歲,踮着腳尖努力去“擁抱”那巨大的地圖,本就搖搖晃晃。
這會兒已經堅持不住,腳下一軟,口中不由得呼出一聲“嘿……”
緊接着,小小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一屁股結結實實地墩坐在了地毯上!
而就在他坐倒的同時,那聲未盡的“嘿”後面,緊跟着蹦出了三個無比清晰、卻又讓全場瞬間鴉雀靜的童音:“嘿…呀我擦!”
靜,極緻的安靜。
“噗嗤——”不知是誰先沒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緊接着,哄堂大笑爆發出來,連向來嚴肅的康健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動。
梁撞撞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一直紅到耳根。
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将還坐在地上、似乎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到,正茫然眨巴眼睛的兒子抱了起來;
又羞又惱地點了點他的小鼻尖:“你個小壞蛋!好的不學!這麽小就不學好!跟誰學的這些渾話!”
康康看熱鬧不嫌事大,立刻接茬,指着梁撞撞笑道:“大姐頭,你可不能怪小主子,不是小主子不學好,是你不教好!”
梁撞撞被噎得直瞪眼,想反駁卻又心虛——确實是她自己這“出口成髒”的毛病惹的禍。
唉,胎教啊!
就在她尴尬不已時,康大運卻大笑着走上前,不由分說地從梁撞撞懷裏“搶”過兒子,高高舉起。
這當爹的滿臉都是“吾兒類我”的驕傲與得意,聲音洪亮地誇贊道:“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康大運的兒子!
看看!你們看看!别人家的娃娃學說話,一歲能清晰吐出‘爹’‘娘’已屬不易,能說‘飯飯’、‘水水’便是聰慧!
我兒康顯允呢?第一次開口便成句,便是四字真言!
而且吐字清晰,氣勢十足!此乃大器之兆!
将來定是出口成章,言出法随的人物!哈哈哈!”
他這歪理邪說般的解釋,配上那副與有榮焉的得意模樣,沖散了方才的尴尬,讓堂内的笑聲更加歡快響亮。
小小的插曲過後,抓周禮在歡笑中繼續進行。
康顯允最終被放回模型圈裏,這次他重新随手抓起了那個“索法拉礦場”的鑽石模型和“雲槎盟總舵”的模型。
惹得太夫人連說“好彩頭”,既掌财源又掌基業。
然而,那撲向世界地圖、擁抱海洋的驚鴻一幕,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嘿呀我擦”,卻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腦海裏。
仿佛預示着這個誕生于波濤與權謀之中的孩子,其未來必将與這廣袤的藍色星球緊密相連;
其路途也必将充滿意想不到的波瀾壯闊與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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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
金銮殿内空氣凝滞,唯有昭武帝壓抑着雷霆之怒的低沉嗓音在回蕩,壓得滿殿朱紫重臣幾乎喘不過氣。
“夠了!”
皇帝猛地一拍禦案,聲如金鐵交鳴,瞬間打斷了階下愈發激昂、互相攻讦的聲浪。
他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那些漲紅的臉龐,聲音裏淬着冰冷的寒霜:
“廉恥!爾等可還知道廉恥二字怎麽寫?!臉面!爾等的臉面,都丢到爪哇國去了嗎?!”
他霍然起身,手中捏着幾份奏折,如同捏着毒蛇的七寸,厲聲喝問:
“‘南洋兇險,海匪橫行,戰亂不休,皆因靖海侯府坐擁地利卻養寇自重,雲槎盟壟斷海利而見死不救!’——
這誅心之言,是誰的筆墨?站出來!”
階下一片死寂,無人應聲。
“‘雲槎盟規苛責,視朝廷體統如無物,索要天價,實乃國之大蠹!’——這頂‘國蠹’的帽子,又是誰扣的?給朕瞧瞧!”
衆臣頭顱垂得更低,空氣仿佛凝固。
“‘梁氏恃寵而驕,其封地總理施峰,表面恭順,實則包藏禍心,誤導我軍情,坐視我軍遇險而不援……’——
好一個‘包藏禍心’!這又是哪位卿家的高論?!”
皇帝的質問一聲高過一聲,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他怒極反笑,眼中寒光更盛:“朕問你們!靖海侯如何‘坐擁地利、養寇自重’?地利在哪兒?寇在何方?拿出人證物證來!
雲槎盟又怎麽就成了‘國之大蠹’?它是我大昭的衙門嗎?它歸你戶部還是兵部管?!”
接着,皇帝又猛地抓起禦案上一份裝幀不同的厚冊,劈手擲到丹陛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