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頓了頓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形容:
“林将軍在抵達南疆後,按律編入前鋒營、他倒是并未因出身或舊事而自矜,他的日常操練皆是按照軍規并未有所特殊。
隻不過,他自從到了南疆後,便不願于言語,性子越發的孤僻起來。”
陳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忍:
“末将聽那邊傳來的消息說,他常于值夜的時候獨對南疆的山林曠野,一站便是一整宿,不言不動如同木偶。南疆濕熱,瘴疠橫行,不比北地苦寒爽利。
每逢剿匪平亂之事,他總是沖在最危險之處,已經負傷多次。
然而,他卻像是不知道害怕傷痛一般,一如既往......
他如此這樣,卻不像是爲了殺敵立功。”
“不像爲了立功?那像什麽?”
韶華微微蹙着眉,側目看向陳硯。
“像是,像是在求死。”
陳硯歎息一聲,終究是将這話說了出來。
“殿下,末将僭越。隻想說林将軍他的心氣已經不在,成日的魂不守舍。
南疆那地方,濕熱又毒蟲衆多,再加上蠻部一直在騷擾,林将軍這般折騰自己,怕是也堅持不了多久。”
韶華看了眼陳硯,目光深深讓人猜不透她的心思。她沒有說話,隻是這般靜靜的看着陳硯。
那個如驕陽般清朗的少年将軍,意氣風發的林相之子,心懷家國、心懷天下,這樣的人确實不應該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他應該策馬沙場,應該意氣風發,就是死,也應該死在戰場上,死的轟轟烈烈,讓人銘記。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磨滅了少年心氣,因爲一場高熱、一場惡疾無名而終。
林平州如此,怎麽說也是與自己脫不了幹系。是她,親手将他推向了絕路。
許久,久到陳硯以爲韶華不會再理會自己了。
“陳将軍,煩請轉告南疆都護,希望他能多多照拂一下平州,就說......就說是本公主的意思。
他畢竟一身才學,縱然是遇到些挫折,縱是有些心灰意冷,也不該如此埋沒。”
聞言陳硯眼底一亮,立刻抱拳:
“殿下仁厚,末将替林将軍謝過殿下。”
其實,那些南疆的将領沒有不認識林平州的。在林家出事前,他們很多人對林平州都是贊歎不已,更有甚者将林平州奉爲榜樣。
沒有哪個參軍的兒郎不想成爲林平州的,他可是大戰匈奴從未有過敗績的少年将軍啊!
在南疆他們不懂朝堂之上的彎彎繞繞,但卻都敬佩林平州,所以并無人會欺辱了他。
隻是韶華的這話帶到南疆,可不僅僅是給南疆都護聽的。
他想林平州若是聽到長公主叫南疆都護照拂自己,定然會開心的吧。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滿心死意。
韶華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簾子坐回馬車内。
一直沉默的蘇亦安,這時候也緩緩擡起眼簾看向韶華。
他的眼裏,深邃的叫人難以看透。
斯人以遠,心死南疆。
蘇亦安的心情随着外面的風景明明滅滅,心裏更是有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惆怅。
“亦安?”
韶華看向蘇亦安,見他格外的安靜試探着喚着他。
“嗯。”
蘇亦安應了聲,垂眸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緒。他伸出手拉過韶華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盈盈一握沒有言語。
——————幾日後——————
長公主府,華燈初上。
韶華他們此番離開長安已有月餘,然而府上卻是一切都井井有條的,就像是主人從未離開過一般。
甯王意外身亡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朝野之上難免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回來的這幾日,韶華基本上忙的腳不沾地。她一直遊走于前朝後宮,盡力的安撫、清洗多方勢力。
太祖皇太後病重的消息雖然有在刻意隐瞞,但是滿朝文武基本上都已經心照不宣的認爲太祖皇太後的大限就在這幾日了。
這日,蘇亦安獨自待在長公主府的一處暖閣裏。
此處安靜清幽,十分适合他修養身子。
這暖閣的窗外剛好有着一個小水池,小水池裏放着幾盞小河燈,很是雅緻。
蘇亦安手裏拿着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的小河燈上,思緒飄得很遠......
白日裏,陳硯又來府上了。他總是會和韶華不經意的提起南疆近況,雖然沒有說起林平州的名字,但是他又怎麽會看不出陳硯的意思。
自那日在馬車上說起林平州後,他看的分明,韶華的心情總是因着南疆的消息而起落。
現在的他心情也是複雜,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又能做什麽。
深深地無力感,侵蝕着他的心讓他這幾日過得都很是煎熬。
韶華回府聽侍女們說蘇亦安自己在這邊,她便迫不及待的趕了過來。
這幾日她真的是累壞了,不過好在這些瑣碎又煩心的事情被她理出了一些頭緒,她能稍作放松一些了。
“亦安!”
暖閣内隻點了一盞琉璃燈,柔和溫馨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讓本就清瘦的他看上去更顯寂寥。
韶華的腳步由遠及近,聲音卻是先一步傳入蘇亦安的耳中。
聽見韶華的聲音,蘇亦安握着書卷的手微微一頓,随即若無其事的将手中的書合上放在了一邊,起身去迎她。
“诶?在看什麽書?”
一看到蘇亦安,數日的疲憊感頓時消減了許多。她側目,笑意吟吟的問着蘇亦安。
“沒,沒什麽。閑着無聊随便看看,都是些雜書罷了。”
蘇亦安壓下心底的一絲酸澀與不安,故作輕松的應着她。
“閑書?”
韶華手快一把将他放在那得的書拿了起來:
“《金匮玉函經》?這......醫書怎麽能說是閑書呢?怎麽看起這個了?可是身體有哪裏不适?”
韶華有些摸不着頭腦,疑惑的問着。
“沒有。隻是閑來無事随意翻翻看。”
蘇亦安避開韶華探究的目光,安撫着她的擔憂:
“我是想我這身子,知其然也要略知其所以然,這樣日常調理起來也許可以更加得當一些。”
這理由倒是有些牽強,韶華想起他剛剛看見自己的樣子,帶着細細微微的遮掩。
還有他此刻看着自己,分明是笑着可那笑意明顯是故作輕松擠出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