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臘月的長安城,冬雪過後,呵氣成霜。
即便如此,天氣的寒冷卻依然擋不住坊間響起的零星炮竹聲帶來的熱鬧。
自新帝登基改元以來,接連的幾道旨意皆是如同春風化雨一般,給先帝末年姜國一直被籠罩在沉郁緊繃的低迷之氣,一掃而空。
減免賦稅、大赦天下、安撫邊軍,即便是正值寒冬,也讓整個長安由内而外透着一股子久違的蒸蒸日上的生氣。
如今的長公主府,更是别有一番天地。
韶華正從宮中回來,一進府門便瞧見院子裏的殘雪被仔細的掃到了梅樹下。
年關将至,萬象更新。
府中的許多物件都換了新的,那幾株養在暖閣的水仙花也是被搬了出來,看上去翠葉婷婷幽香紛紛。
下人們一早就拿到了豐厚的賞錢,這會兒一個個做事的勁頭正足。
韶華心知肚明,長公主府能夠如此定然是蘇亦安私下又填補了不少。
這已經不是蘇亦安第一次做這些了,她之前也同他說過不必如此破費,他卻總是笑笑說這是他能給她少有的體面。
想到此,她突然想馬上看到蘇亦安。她加快了步子,朝着後院走去。
然而當她踩着清掃幹淨的青石闆路,穿過喜氣洋洋的前廳、遊廊時,突然想到了周怡母子。
她腳步一頓,改變了方向朝着周怡母子的院子走了過去。
他們在府上已經住了有些時日,韶華得空的時候總是會去看看。
姜宇那日的話,後來再也沒有說過。甚至,韶華都沒再聽過姜宇講話,就是一聲姑姑都未曾叫過。
每每她去看他們,都是周怡與自己寒暄,姜宇在旁靜靜的看着。
如今臨近過年,韶華便想着再去看看他們。即便那孩子與自己并不親近,她也得盡力做的周全。
随着她的腳步,周遭的喧鬧漸漸消散。
與長公主府中其他的地方不同,周怡這裏格外的僻靜。他們的院子幹幹淨淨的,并沒有幾分喜慶熱鬧的景象。
披着狐裘鬥篷的韶華,緊了緊手中捧着的手爐,暖意透過指尖卻并沒能驅散心上湧來的寒意。
“嫂嫂。”
韶華來的時候,周怡正倚着門框看着院子中略顯蕭條的景色發呆。
“長公主,安。”
周怡見韶華來,回過神來給她行了個禮。
“嫂嫂與我怎麽還是這般生疏。”
韶華上前虛扶一把,叫周怡直起身子。
“這不是生疏,是禮節。”
周怡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牽強。
“嫂嫂,再過幾日便是歲首,你們這裏也該添些物件了。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下去就好。”
韶華這般說着,想起姜宇年紀還小又道:
“到時候,嫂嫂帶着宇兒我們一起守歲吃個團圓飯可好?”
周怡聽後臉上并未出現喜色,反而是一臉的憂愁:
“殿下費心了。隻是......我和宇兒,還是不出去了的好。”
周怡低垂着頭,聲音也是悶悶的。
“嫂嫂是在擔心着什麽嗎?”
韶華見狀,不由得問道。
“這些日子來,我總是心慌、不安。”
周怡緩緩的搖了搖頭,她擡眼看向韶華,眼中已是含着淚光:
“殿下待我們母子恩重如山,我感激不盡。可正因爲如此,我更擔心我和宇兒會連累到你。”
“連累?嫂嫂何出此言啊?”
韶華蹙眉,隻聽周怡接着說:
“新帝登基,天下初定。宇兒身份特殊,即便如今已經是靜安郡王,可他畢竟坐過那個位子。
我們母子留在長安,留在長公主府,這天長地久的落在旁人眼裏會怎麽看?
落在陛下眼裏,陛下又會怎麽想?”
周怡深吸一口氣,磊落的看着韶華:
“殿下與陛下是親兄妹,情分自然不同。然而,帝王之心深似海。
眼下或許相安無事,可以後呢?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後呢?
到時候宇兒長大了,陛下會如何想?朝中會不會有人以此構陷你?
我不怕死,可宇兒還小啊!我不能讓他成爲别人日後對付你的刀,我不想宇兒成爲權力之下的犧牲品。”
周怡越說越激動,淚水滑落聲聲泣血。
“嫂嫂這是何意?”
韶華聽着卻不知要如何反駁,隻是看周怡這副樣子怕是已經有了決定。果然,周怡見狀接着說道:
“懇請長公主殿下允許我們母子離開長安,尋一處偏遠寂靜的山野之地,了卻殘生。”
“這......”
韶華想說周怡多慮了,她想說皇兄不是那樣的人,可話到嘴邊在迎上了周怡那雙滿是恐懼還有懇求的眼眸時,她的話如鲠在喉。
帝王之心,真的可以信麽?太祖皇太後臨終前,擔心的不也是如此麽?
“容我再想想。”
最終,韶華隻能這樣說。她表面雖然依舊沉着冷靜,可她的心卻已是亂成一團。
韶華心煩意亂的離開周怡和姜宇的院子,不知不覺的就走到了暖閣。
恰巧蘇亦安正在臨窗寫字,筆走龍蛇間,氣韻沉着冷靜。
蘇亦安的身子骨越來越健朗了,他的臉色也是越來越好。
一進暖閣,韶華就迫不及待的将周怡剛剛和自己說的那些,一字不落的說給蘇亦安聽。
蘇亦安放下手中筆,靜靜的聽她說着。
“亦安,你說,我那嫂嫂是不是多心了?皇兄,他真的會容不下他們麽?可我了解皇兄,我和皇兄一起長大,我覺得他不會那樣的。”
韶華的語氣有些焦躁,當她說給蘇亦安聽的時候,言語間還帶着些委屈的意味。
蘇亦安拉過她冰涼的手,放在手心輕輕的揉搓着。
“韶華。”
他開口,平靜而溫和的說着:
“你了解的是永平王,而不是如今龍椅上的景和帝。”
一句話,便讓韶華的心一沉。
“上位者的心思最是難捉摸,要知道他們也有他們的身不由己。”
蘇亦安繼續說着:
“疑心還有權衡,是在那個位子上的一種本能。朝堂之上,風向瞬息萬變。
今日無人提及,不代表明日不會有人拿這些事來做文章。今日陛下信你,不代表你們之間永遠毫無芥蒂。”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裏的那位,是個明白人。遠離旋渦,對他們母子來說是好事。他們走了,對你來說,也是少了很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