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在學塾門前停穩,秦德昌走到門房處,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仔細解開,裏面是串好的銅錢。
秦德昌将銅錢遞過去:“張執事,忙着呢?這是浩然這個月的夥食費,勞煩您子。”
門房接過錢,數了數,熟練地記下賬,笑道:“老弟客氣了,浩然這孩子懂事,夫子都常誇贊呢。”
秦德昌臉上煥發自豪的光彩,搓了搓粗糙的手,壓低聲音,帶着喜悅說道:“張執事,還得麻煩您給夫子帶個話。村裏按着夫子之前提點的法子養着那些鴨子,長勢喜人哩!大夥兒都上心得很。等第一批鴨蛋下來,一定先給夫子送來嘗個鮮!”
老張聞言,笑容更真切了幾分:“好事兒啊!放心,這話我一定帶到。夫子知道了,定然欣慰。”
秦遠山幫着侄兒取下行李,又仔細叮囑了幾句用心讀書,莫要挂念家裏之類的話。秦浩然一一應下。
秦德昌又寒暄了兩句,便匆匆告辭,田裏的活計不等人。秦浩然目送着牛車,消失在鎮口的拐角,這才轉身提着行李走進學塾。
重返學塾的生活,迅速回到了固有的軌道。晨誦、聽講、習字,日複一日,規律而充實。
對于丙班蒙童需要背誦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基礎内容,秦浩然憑借強大的記憶力和之前的底子,早已滾瓜爛熟。秦浩然主要精力,開始更多地投入到理解經文的深層含義上。
李夫子講解經義時,旁征博引,多采用朱子集注等主流觀點,強調微言大義,倫理綱常。秦浩然聽得認真,但靈魂深處屬于現代人的思維,卻時常讓他産生一種奇妙的間離感。
比如,夫子講解《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強調由内而外、推己及人的道德實踐,這與他所知的儒家思想一緻。
但當夫子引申到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的具體綱常倫理,并視爲天經地義的絕對真理時,秦浩然心中便會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在來自現代的觀念中,更傾向于理解其中蘊含的社會秩序需求和個人責任,但對其中某些壓抑個體、等級森嚴的部分,則本能地有所保留。
再如,讀到《千字文》中吊民伐罪,周發殷湯,夫子盛贊周武王、商湯吊民伐罪的正義性,是順天應人。秦浩然卻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這背後何嘗不是成王敗寇的曆史邏輯?所謂天命,往往與實力和時機密不可分。
這種理解上的差異,并非刻意叛逆,而是兩種不同文化背景和思維模式的自然碰撞。
秦浩然小心翼翼地處理着這種差異。在課堂上,依舊遵從夫子的講解,回答問題也盡量貼合主流觀點,避免驚世駭俗。
但在内心,他則保持着獨立的思考,将夫子的講解視爲理解這個時代思想脈絡的窗口,而非不容置疑的終極真理。要想在這個時代生存并有所作爲,首先必須深刻理解并尊重其運行規則,哪怕内心并不完全認同。
這日,在檢查完所有學童《千字文》的背誦和基礎注解後,李夫子撫須宣布:“蒙學識字,已有時日。自今日起,我等開始學習屬對。”
“屬對?”不少學童面露疑惑。
李夫子解釋道:“便是俗稱的‘對對子’。譬如,我說‘天’,爾等應對何字?”
下面有學童試探着回答:“地?”
李夫子颔首:“嗯。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這便是最簡單的一字對、二字對。”
李夫子見學童們似乎覺得有趣,便繼續深入講解:“爾等莫要小看這‘對對子’。此乃我朝蒙學必修之課,更是将來學習作詩賦詞之根基所在。爲何如此說?”
李夫子踱步至學舍前方,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稚嫩而好奇的臉龐,條分縷析地闡述其中奧妙,其講解竟與秦浩然所知的對聯訓練維度不謀而合,隻是更貼合蒙童的理解水平:
“其一,這屬對,乃是作詩之分解練習。”
拿起戒尺,在空中虛點道:“作詩,尤其是爾等日後要學的律詩,講究平仄相對、詞句對仗、押韻合轍,規矩繁多,如同建房,需先備好梁柱磚瓦。
而對對子,便是先将這對仗一藝,單獨拎出來演練。要求詞性相對,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虛詞對虛詞。
結構相應,主謂對主謂,動賓對動賓。爾等如今先練熟了雲對雨,雪對風,将來作詩時,寫出‘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這般對仗工整的句子,便如水到渠成。”
頓了頓,讓學童們消化一下,接着道:“其二,可訓練爾等對‘平仄’之聲韻感知。”
李夫子示範道,“譬如‘白日依山盡’,其聲調爲‘平仄平平仄’,下聯便需以‘仄仄仄平平’相對,如‘黃河入海流’。爾等多讀多對,久而久之,即便不明其理,亦能憑感覺判别何種搭配讀來順口,何種拗口。這便是語感,于作詩至關重要。”
“其三,可錘煉字詞,謂之‘煉字’。”
李夫子又道:“對子篇幅短小,常隻四五字或七字,需在有限字數内表達完整意思,且需與上聯完美對應,這就逼迫爾等需字斟句酌,挑選最精準、最傳神之字眼。
譬如,上聯用‘綠’描繪春草,下聯或可用‘紅’形容鮮花;上聯用‘輕’,下聯或可用‘重’。此等功夫練得久了,爾等筆下自然精煉,他日作詩,方能寫出‘春風又綠江南岸’這等千古名句。”
李夫子最後總結道:“故而,蒙童學詩,往往先誦《聲律啓蒙》熟記‘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這類對句,待基礎牢固,方能嘗試将此類對句融入詩作,寫出‘雲開雨霁晴空現,雪落風停晚照紅’般的簡單詩篇。此乃循序漸進之學也。”
一番深入淺出的講解,讓不少原本覺得對對子隻是遊戲的學童,也漸漸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周文才等基礎較好的,更是挺直了腰闆,躍躍欲試,顯然對此道早有涉獵或頗具信心。
秦浩然在下方靜靜聆聽,心中亦是明澈。夫子所講,正是将作詩這門綜合藝術,拆解成了可供蒙童逐步攀登的階梯。
對聯,便是這階梯堅實的第一級。有現代知識的加成,秦浩然對于語法結構、詞性分類有着更清晰的概念,理解起來自然更快。
但同時,也意識到,想要對得工整、對得巧妙,不僅需要知識,更需要大量的積累和靈光一閃的悟性。
李夫子講解完畢,便開始了實踐:“今日,我們先從最簡單的‘一字對’開始。聽好,上聯是——‘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