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柳塘村是在一片嶄新的生機中醒來的。
當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薄霧如輕紗般籠罩着田野和水塘,一陣陣“嘎嘎”的鴨叫聲便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取代了往日隻有雞鳴的單調。
而秦浩然在第一縷微光透入窗棂時便悄然起身,就着清涼的井水洗漱,然後便坐在屋前,就着微弱的晨光開始一天的晨課,低沉的誦讀聲在靜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誦讀完規定的經義篇章,他并不停歇,而是拿出那本新得的《增廣賢文》翻閱片刻後,又換上了《千家詩》。
在這個時代,一個讀書人若要快速揚名,除了精通經義,詩才亦是重要的途徑。即便不能立刻作出驚才絕豔的詩篇,至少也要達到不會作詩也會吟,方能在外出交際、文人雅集時不至于露怯。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随柳過前川……”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清朗的詩句随着晨風,飄出小院,萦繞在村落的上空。
秦浩然的誦讀聲引來了大伯母陳氏。她拉着睡眼惺忪,滿臉不情願的兒子秦禾旺來到門口,指着端坐如鍾的秦浩然,低聲對兒子說:“旺啊,你瞧瞧你弟弟,多用功,你也大了,别整天就知道瘋玩,跟着你弟弟學幾個字,聽聽這詩,多好聽,将來也能有點出息!”
而後笑着對浩然道:“浩然,你如今是讀書人了,有出息。大伯母想讓你禾旺哥也跟着你認幾個字,沾沾文氣,不求他考功名,将來能看懂個地契文書就成。”她邊說邊把扭扭捏捏的秦禾旺往前推。
秦浩然立刻應承下來:“伯母,禾旺哥願意學,我自然願意教。”
秦禾旺耷拉着腦袋,嘴上含糊地應着:“嗯,知道了娘…” 陳氏見狀,滿心歡喜地以爲兒子開了竅,便去竈房忙碌了。
誰知剛一轉身,秦禾旺在院門口的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聽着秦浩然誦讀詩句,隻覺得如同催眠曲,眼皮越來越重,哈欠連天。
偷偷瞄了一眼竈房方向,見母親沒注意,貓着腰,一溜煙就跑沒影了,想必又是去找他那幫小夥伴下河摸魚或是上樹掏鳥窩了。
待陳氏端着煮好的稀飯出來,隻見院門口空留一秦浩然,哪裏還有兒子的影子?氣得她直跺腳,對着空氣數落:“這個不成器的皮猴子!半點定性都沒有...”
有趣的是,秦浩然那清朗的誦讀聲,卻吸引了另一個小小的聽衆豆娘。小丫頭紮着兩個羊角辮,悄悄扒在院門邊,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正在念詩的哥哥,小嘴巴跟着蠕動,似乎覺得那些抑揚頓挫的音節十分好玩。
秦浩然注意到這個小聽衆,心中一動,便向她招招手,溫和地念道:“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豆娘怯生生地走近兩步,奶聲奶氣地跟着學:“鵝……鵝……”
雖然發音稚嫩,卻異常認真。秦浩然笑了笑,又教了她幾句簡單的,小丫頭竟也學得津津有味。陳氏看到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感歎,咋禾旺就沒有半分定力。
清晨下地幹活的村民,扛着鋤頭,路過秦遠山家院外,聽到裏面傳來的琅琅書聲和詩句,雖大多聽不懂具體含義,但那韻律節奏,在他們聽來,便覺得格外悅耳、有學問。
“聽聽,浩然娃兒念得多好!”
“是啊,跟唱歌似的,到底是讀書人!”
“咱們村出了這麽個讀書種子,還有了鴨苗這盼頭,日子真有奔頭了!”
人們臉上帶着樸素的欣喜與自豪,互相低語着,腳下的步伐也不由得輕快了幾分,仿佛那書聲和鴨鳴,共同構成了一曲充滿希望的鄉村晨曲,激勵着他們開始新一天的勞作。
上午讀書間歇,秦浩然也會踱步到村東頭的水塘邊,去看看那群小鴨。
秦老四正按着李秀才的法子,将搗碎的藥材末混入少量的糠飯中喂鴨。見到秦浩然過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道:“浩然,你看這小鴨子,精神頭多足,按李秀才說的加了點蒜,好像胃口更好了些。”
秦浩然仔細觀察着鴨群的狀态,點頭道:“四叔辛苦了。眼下天氣和暖,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水源一定要幹淨,喂食要定時定量,等再大些,就可以多趕它們下水自己覓食了。”
兩人正聊着,秦浩然眼角的餘光瞥見裏正秦德昌正背着手,一臉嚴肅地從村道上朝這邊走來。秦浩然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自己可沒忘了夫子的教誨,專心讀書,莫問雜事。要是被裏正叔爺逮住自己又在關心鴨子,少不得又是一番語重心長的說教。
秦浩然當機立斷,匆匆對秦老四說了一句:“四叔,您忙,我先回去了!” 立刻轉身,沿着水塘另一側的小路,幾乎是腳底抹油般,飛快地溜走了。
秦德昌走過來,隻看到秦老四一人,疑惑地問道:“老四,剛才好像看到浩然在這兒?”
秦老四憨厚地笑了笑:“是啊,裏正,浩然侄子剛過來看了看鴨子,問了問情況,已經回去了,說是還要讀書。”
秦德昌望着秦浩然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笑罵了一句:“這小子…溜得倒快。” 他自然明白秦浩然的心思,既是欣慰于他的自律,也感慨這孩子心思的機敏與通透。
三日的假期,在鴨鳴啾啾、田園勞作與家人的溫情中,一晃而過。仿佛隻是眨了眨眼,便到了該返回清水鎮學塾的日子。
清晨,秦浩然仔細地将書籍、毛邊紙、衣物打包好。
大伯母早早起來,做了豐盛的早飯,讓其吃完再出發,而後又煮了幾個雞蛋,塞進秦浩然的包袱裏,叮囑道:“帶着路上吃,正長身體呢!”
豆娘扯着秦浩然的衣角,依依不舍:“哥哥,你還要去念那些好聽的詩嗎?什麽時候再回來教我?”
秦浩然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嗯,哥哥要去讀書。豆娘乖,在家聽大伯母的話,哥哥下次回來,再教你新的。”
秦禾旺則沖秦浩然做了個鬼臉...
秦遠山等秦浩然吃完飯,就拿過秦浩然的包裹,說道:“走吧,早點動身,你叔爺還在門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