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還未完全靠近,還在村口土坡上,玩耍的幾個光屁股孩童,眼尖地看到了牛車和車上的人,其中一個猛地跳起來,扯着嗓子用盡全身力氣朝村裏大喊:“回來啦,浩然哥回來啦,裏正爺爺和大山伯回來啦!”
這聲稚嫩的呼喊,幾乎是瞬間,村子裏就像炸開了鍋!那些正在家裏端着碗吃飯的族人,聽到叫喊,愣了一下,随即仿佛心有靈犀般,嘩啦啦放下碗筷,也顧不上收拾,全都一股腦地朝村口湧來!
跑在最前面的是三叔公,異常迅疾地往前沖,臉上滿是焦急與期盼。
“怎麽樣?考得怎麽樣?”人還沒到跟前,各種急切的問詢聲就如同潮水般湧來,将牛車團團圍住。
秦德昌和秦遠山剛跳下車,就被激動的人群圍得水洩不通。這一次,根本不需要敲響祠堂那口用來召集議事的大鑼,幾乎全族的男女老少,都已經自發地聚集到了村口,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剛從車上下來的秦浩然身上。
秦德昌運足了氣,扯開嗓子大喊:“安靜!大家都安靜!聽我說!”試圖壓制住鼎沸的人聲。
奈何人群太激動,他的聲音幾次被淹沒。他隻得揮舞着雙臂,連續喊了七八聲,臉都漲紅了,周圍幾個族老也幫着維持秩序,人群的喧嚣才漸漸平息下來,但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感,依舊在空氣中滋滋作響。
秦德昌深吸一口氣,示意秦遠山将秦浩然扶到旁邊一個稍高的土坎上站定後。
環視着下方一張張熟悉而殷切的面孔,胸腔因激動而劇烈起伏着,然後用盡全身力氣,聲音洪亮如同鍾鳴,一字一頓地宣布:
“鄉親們,咱們柳塘村,咱們老秦家,出大喜事啦!”
故意頓了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看着下面一張張期盼的臉,才猛地将手指向站在高處的秦浩然,聲音拔到最高:
“咱們浩然!在縣試裏,連考五場,場場高中!最後,奪得了——縣!案!首!第一名!!”
“縣案首”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炸響在每一個族人的耳邊。
瞬間的寂靜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爆發!
“嗷——!”
“縣案首!是頭名啊!”
“老天爺!咱們村出文曲星了!”
“浩然!好樣的!”
歡呼聲、尖叫聲、不敢置信的驚歎聲混雜在一起,直沖雲霄,仿佛要将這黃昏的天幕都掀開!
不少人激動得跳了起來,互相拍打着肩膀。
尤其是沖在最前面的三叔公,在聽到“縣案首”三個字時,渾身猛地一顫,渾濁的老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順着臉上深刻的溝壑肆意流淌,他張着嘴,想說什麽,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帶着哭腔的笑聲,那是喜極而泣,是夢想成真後難以自抑的情感洪流!族裏,真的出了麒麟兒啊!
這場發自内心的狂歡,如同最熾烈的野火,在村口蔓延。秦德昌試圖再說點什麽,但他的聲音完全被淹沒在這片歡樂的海洋裏。無奈地笑了笑,和秦遠山對視一眼,隻好由着大家先盡情發洩這巨大的喜悅。
足足喧鬧了一刻鍾,激動的情緒才稍微平複一些,人群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興奮的紅光。
秦德昌抓住機會,再次高聲喊道:“還有好消息!咱們的縣尊大老爺,親自單獨召見了浩然!誇贊他是少年英才!還…獎勵了十兩白銀,作爲鼓勵!”
“十兩銀子!”
“縣尊老爺召見!”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和驚歎,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是充滿了無比的崇敬與自豪。
天色也完全黑了下來,狂歡也差不多後,秦德昌大聲道:“好了,消息大家都知道了。浩然奔波一路也累了,先讓他回家吃飯休息!明天,我們再在祠堂,祭拜祖宗。”
秦遠山護着秦浩然,好不容易才從熱情的人群中擠出來,往家走去。
秦禾旺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臉上滿是興奮的榮光,一把搶過父親和堂弟手裏并不重的行李,挺着胸膛走在前面,仿佛中了案首的是他一樣,逢人便說:“讓讓,我堂弟浩然要回家吃飯了!”
家裏,陳氏早已回過神來,正在竈間忙碌。聽到消息時她也懵了,此刻是滿心的歡喜。手忙腳亂的趕緊生火,奢侈地炒了一大碗金燦燦的鴨蛋,又把臘肉割下一大塊,和青菜一起炒得香氣四溢,最後焖了滿滿一鍋幹糙米飯。
飯桌上,油燈的光芒顯得格外溫暖。秦遠山一邊大口扒着飯,一邊眉飛色舞講述着縣試的種種趣事。
“……你們是沒看見,那考場叫一個冷!浩然坐在那小格子裏,跟坐牢似的,哈哈!出來時手都凍僵了!”
“搜身那衙役,闆着臉,可兇了!連浩然的幹糧都要掰開看看!”
“放榜的時候,那人多的呦,我跟你德昌爺爺差點沒擠進去!看到浩然名字那一刻,我這心呐,都快跳出來了!”
“還有那縣衙,真氣派!縣尊老爺說話文绉绉的,還給了十兩銀子!”用手比劃着,引得菱姑和逗娘發出陣陣驚呼。
陳氏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給秦浩然夾菜,嘴裏念叨着:“多吃點...” 秦禾旺更是兩眼放光。
而被當作故事主角的秦浩然,聽着大伯略帶誇張卻充滿真情實感的描述,看着家人那毫不掩飾的崇拜和喜悅,隻覺得臉上陣陣發燙,耳根都紅了,隻能埋頭默默吃飯,偶爾被問到細節,才低聲簡單應答幾句。
這種被全家人當成英雄般環繞的感覺,讓他既溫暖又有些不好意思。
與此同時,祠堂裏卻是另一番景象。秦德昌連晚飯都顧不上吃,直接讓兒子去請了族中幾位最重要的族老過來。
祠堂正廳内,兩盞油燈被點燃,跳動的火焰将幾位族老激動的臉龐映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