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昌臉上帶着連日奔波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清醒,拿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攤開在衆人中間的木桌上:
“各位族老,浩然争氣,拿了縣案首,這是天大的喜事,祖宗臉上有光,咱們全村都與有榮焉。但這榮耀背後,花費也不小。”
指着本子上的記錄,一項項念給族老們聽:“這是我們此行去縣城半個來月的開銷,請各位族老過目。”
“住宿費:浩然住的上等房,一晚一百文,住了十五晚,一千五百文;我和遠山住的大通鋪,兩人一晚二十文,一共是三百文。”
“夥食費:浩然吃得好些,每天約莫七十五文,十五天花費一千一百二十五文;我和遠山湊合,每天十文,兩人共計花費一百五十文。”
“購買考場用的考籃和文房四寶,花了一貫三百五十七文。”
“答謝李夫子的禮物,購買一套上好文房,折價九百多文。”
“報名費加結保費,花了整整兩貫錢!”
....
擡起頭,目光掃過衆人,沉聲道:“林林總總加起來,這趟縣試,一共花了七貫二百五十文錢!”
“七貫多?!”
“我的老天爺……”
祠堂裏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幾位族老面面相觑,臉上都露出了震驚和肉疼的神色。
他們知道供一個讀書人費錢,卻沒想到僅僅是一次縣試,就耗費如此之巨!
秦德昌将族老們的反應看在眼裏,用力敲了敲桌面,将衆人的注意力拉回來,聲音沉穩而有力:“錢是花了不少,但花得值!沒有這些投入,就沒有浩然的縣案首!
現在,浩然拿到了案首,一隻腳已經踏進了秀才的門檻,縣尊看重,還有了府試再進一步的機緣!我的意思是,族裏,必須繼續全力支持浩然備考府試!”
頓了頓,環視衆人,提出建議:“之前縣尊賞的那十兩銀子,是專款,用作盤纏。但府城不比縣城,花費隻會更大,光靠那十兩恐怕捉襟見肘。
爲了确保浩然能心無旁骛,我提議,從族田公賬裏,再拿出五貫錢,作爲浩然府試的備用款!諸位族老意下如何?”
燭火搖曳,映照着族老們沉思的臉。空氣安靜了片刻,三叔公第一個用第一個發聲道:“德昌說得在理!既是投資,就要投到底!五貫就五貫!窮家富路,咱們勒緊褲腰帶,也要把這麒麟兒供出來!”
“同意!”
“沒說的,砸鍋賣鐵也得供!”
其他族老也紛紛表态,全數通過。秦氏一族,已經将全族的未來,緊緊地系在了這個十歲少年身上。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秦浩然依舊如同往常在學塾時一樣,準時起床,在自家小院門口,就着微熹的晨光,輕聲誦讀着《四書》。那沉靜專注的身影,與昨日被衆人環繞歡呼的場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許多族人早早起來,手裏提着籃子,裏面裝着自家都舍不得多吃的食物,一隻雞,一小塊臘肉,一把新摘的青菜,幾條不大的鲫魚。
他們走到附近,看到秦浩然正在溫書,都不敢上前打擾,生怕驚擾了浩然用功,紛紛默契地轉身,将東西送到了裏正秦德昌家裏。
“裏正,這點東西,給浩然補補身子,你看他瘦的……”
“是啊,讀書費腦子,得吃好點……”
秦德昌看着堆滿桌角的各色食物,一一替秦浩然收下,并代其道謝。
過了一個多時辰,估摸着秦浩然晨讀差不多了,秦德昌才親自來到秦遠山家,打斷了正準備繼續深研經義的秦浩然。
“浩然,書稍後再看。收拾一下,随我去祠堂,那邊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秦浩然在大伯父秦遠山、大伯母陳氏、堂哥秦禾旺等一衆族親的簇擁下,再次來到了祠堂。這一次,祠堂内外聚集的族人,眼神不再是單純的狂喜,而是多了幾分莊重與虔誠。
儀式由三叔公主持。秦浩然淨手後,在族老的指引下,恭敬地上香,跪拜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祖宗保佑平安健康的稚童,而是作爲秦氏一族未來的希望,向先祖彙報他取得的功名。
下面的族人,這一次的祈禱也悄然發生了變化。他們不再隻是低聲祈求風調雨順、莊稼豐收,而是更多地将期盼寄托在了那個跪在蒲團上的少年身上:
“列祖列宗保佑,讓咱們浩然府試順利,院試順利,早日中秀才……”
“祖宗顯靈,護佑我秦氏文脈昌盛……”
空氣中彌漫着香火的氣息和一種改變家族命運的強烈渴望。
祭祖完畢,有族人興奮地問秦德昌:“裏正,咱們是不是該擺宴席,好好慶祝一下?”
秦德昌搖了搖頭,朗聲道:“昨日族老們商議過了。宴席,等浩然過了府試,咱們再風風光光地大辦!現在辦,一來耗費不小,二來也怕浩然分心。這一次,咱們簡單祭祖,心到了就行!” 族人聽了,雖有些遺憾,但也覺得有理,紛紛點頭稱是。
舉行完祭祖,秦德昌便決定,半個月後啓程前往府城沔陽。去太早,住宿夥食花費太大。去太晚,又怕倉促不适應。這半個月,便是最後的沖刺和調整期。
特意囑咐陳氏:“他伯母,這半個月辛苦你,給浩然單獨開個小竈。讓他吃幹糙米飯,别喝稀粥了,頓頓弄點肉食。” 族人們送來的那些食物,正好派上了用場。
然而,每次吃飯,秦浩然看着桌上明顯比往日豐盛許多的菜肴,依舊會習慣性地将肉和蛋分給眼巴巴望着他的禾旺、菱姑、逗娘,甚至往大伯、大伯母碗裏夾。
無論陳氏怎麽勸說“這是專門給你補身子的”、“你讀書辛苦”。
浩然總是溫和地笑笑:“我吃這些夠了,大家一起吃才香。” 這份懂事,讓家人心暖。
三天後的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柳塘村短暫的平靜。
秦浩然的外婆趙氏,提着一個籃子,腳步匆匆地來到了村口。
正在村口和夥伴玩耍的秦禾旺眼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親戚。立刻像隻警覺的小豹子,立刻讓玩伴秋收趕緊跑去通知裏正,讓鋤頭的去找自己父親秦遠山,自己則帶着剩餘的小夥伴上前攔住了趙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