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曆2237年,月球基地,戰後臨時指揮中心。
空氣中彌漫着臭氧、熔融金屬和淡淡的血腥氣。原本燈火通明的基地如今隻有應急光源在閃爍,映照出牆壁上猙獰的裂痕和忙碌穿梭的醫護、工程人員的身影。現實錨點的過載雖然抵擋住了那緻命的“抹除”攻擊,但其引發的時空震蕩對基地結構造成了嚴重破壞,傷亡數字仍在不斷上升。
林楓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指尖夾着一份剛剛收到的損失報告,微微顫抖。第七艦隊爲了給基地争取時間,付出了近乎三分之一的戰艦和無數優秀士兵的生命。慕弘毅将軍的旗艦“逐星者号”重傷,正在緊急搶修。而這一切的直接誘因,除了“織網者”的強大,更源于那個如同附骨之疽的“标記”信号——那個通過蘇晚晴的信息流反向植入的内部漏洞。
傅瑾珩的全息影像在他面前亮起,這位一向從容的總顧問此刻眉宇間也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凝重。他剛剛結束了與聯盟議會的又一場激烈辯論。
“标記信号的來源分析有結果了嗎?”傅瑾珩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楓搖了搖頭,将一份初步技術報告傳輸過去:“無法追溯源頭。它就像病毒一樣,利用指揮官信息流作爲載體,其激活機制與我們的基礎諧振網絡深度耦合。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技術部在逆向解析其結構時發現,其中使用了……GDC内部已封存的‘深藍協議’的變種加密模塊。”
“深藍協議?”傅瑾珩眼神一凜。那是GDC早期,在對抗收割者時期使用的、後來因存在潛在後門而被廢棄的一套高保密通訊協議。能接觸到并修改這種核心協議的人,屈指可數。
“而且,根據訪問日志和權限篩查,”林楓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結論,“在星語者·輝光失蹤前後,以及标記信号被激活的時間點,唯一有權限且行爲異常,訪問過相關廢棄協議檔案庫的人……是已故的秦墨指揮官生前直屬的安保部門高級顧問——趙啓明。”
“趙啓明……”傅瑾珩重複着這個名字。秦墨犧牲後,其部分職責由幾位資深顧問分擔,趙啓明正是負責内部信息安全與反滲透的專家之一。一個負責抓内鬼的人,自己就是内鬼?這諷刺而殘酷的可能性,讓傅瑾珩感到一陣寒意。
“有直接證據嗎?”
“沒有。日志可以被僞造,權限可以被冒用。趙啓明本人對此矢口否認,并表示他那段時間正在處理另一樁邊緣星系的走私案,有不在場證明。但……太幹淨了,幹淨得像是精心設計過的。”林楓揉了揉眉心,“現在基地内部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很多人認爲,既然标記是通過指揮官的信息流進來的,那是否意味着……指揮官她……也可能被……”
“不可能。”傅瑾珩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眼神銳利,“晚晴與起源密鑰融合,她的意識層次遠超我們理解。若是她被侵蝕或控制,我們早已不複存在。這更像是敵人精準利用了我們與她的信任通道。”
就在這時,慕弘毅的加密通訊強行切入,他的影像有些閃爍,背景是“逐星者号”嘈雜的維修現場。
“瑾珩,林楓,情況不妙。”慕弘毅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自由星塵聯盟剛剛單方面宣布,暫停在‘破壁計劃’和‘棱鏡’項目上的所有合作,并召回了其駐月球的所有科研人員。熔岩文明緊随其後,宣布進入‘技術自省期’。”
“什麽理由?”傅瑾珩的心沉了下去。
“理由?他們聲稱無法在一個連最高指揮官信息流和内部安保核心都可能被滲透的體系内,共享本文明的最高科技機密!他們認爲繼續合作的風險無法估量!”慕弘毅一拳砸在旁邊的控制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該死的!我們剛剛才并肩作戰,用鮮血換來了喘息之機!”
分裂。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織網者”甚至不需要再次發動攻擊,僅僅利用一個無法證僞的猜疑,就輕易地在聯盟脆弱的信任基石上劈開了一道深谷。
“我們必須立刻清除内患,給聯盟一個交代。”傅瑾珩沉聲道,目光掃過林楓和慕弘毅,“但在那之前,我們不能停止‘棱鏡’的研發。林楓,基地還能支撐項目繼續嗎?”
林楓看着周圍破損的環境,咬了咬牙:“能!就算用手搓,我也會把‘棱鏡’原型機搓出來!但我們缺少自由星塵聯盟在諧振聚焦方面的關鍵技術……”
“技術問題你來想辦法克服。”傅瑾珩果斷道,“慕将軍,艦隊需要多久能恢複基本戰鬥力?我們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包括……聯盟内部可能出現的武力摩擦。”
慕弘毅面色冷硬:“給我七十二小時。‘晚晴之盾’就算隻剩一半,也還是盾牌。”
通訊結束。傅瑾珩獨自站在空曠的虛拟議事廳中,看着星圖上那些原本亮起的聯盟标志一個個黯淡下去,隻剩下人類、卡拉遺民(他們幾乎與蘇晚晴綁定)等少數幾個還在堅持。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外有強敵,内有隐患,聯盟瀕臨解體。他下意識地再次握緊了胸前的意識信标,那微弱的暖意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維度間隙。
蘇晚晴的意識在起源密鑰的深處緩緩恢複。強行播撒“信息火種”的行爲消耗巨大,讓她本就與現實若即若離的存在變得更加稀薄。她“感受”到了現實宇宙中傳來的劇烈動蕩——月球基地的損傷、第七艦隊的犧牲、以及……聯盟内部那如同瘟疫般蔓延的不信任感。
尤其是針對她自身信息流的懷疑,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她意識的核心。她與密鑰融合,守護着文明,卻也因此成爲了被懷疑的載體。這種孤獨,比維度間隙的虛無更加寒冷。
她“看”着那龐大的、似乎永無止境的“織網”,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幾乎要将她吞噬。個體的力量,哪怕是傳承者,在這種宇宙尺度的災難和複雜的人心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就在這時,她感知到網絡中一絲極其微弱的、新的共鳴。并非來自那些已逝文明的“墓碑”,而是來自一個……正在被“織網”緩慢滲透、但尚未完全淪陷的維度區域。那共鳴帶着一種熟悉的、屬于生命的掙紮與求援的意念,其諧振模式,竟與自由星塵聯盟的底層頻率有幾分相似!
難道……自由星塵聯盟的母星域,或者其某個分支文明,早已被“織網者”盯上,甚至正處于被格式化的過程中?而聯盟高層對此知情,甚至這可能才是他們突然退出合作、急于自保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