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瑾洛維持着均勻的呼吸,感受着懷裏身體從僵硬到逐漸柔軟,最終徹底放松地依偎在他懷中。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帶來細微的涼意,卻在他心頭點燃了一把焦灼的火。
愛。
這個字眼,從李辛口中說出來,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和訣别的意味,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僞裝和冷靜。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隻小狐狸内心深處,藏着一個怎樣巨大的、足以将她吞噬的恐懼。她在害怕消失,害怕被遺忘,害怕……失去他。
這個認知,讓段瑾洛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傳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疼痛。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算計,習慣了用利益和規則衡量一切。可面對李辛這種近乎本能的、帶着獻祭色彩的情感流露,他那些引以爲傲的城府和手段,瞬間變得蒼白無力。
他不能再等了。
放任她繼續沉浸在這種自我毀滅的悲觀臆測裏,無異于一種殘忍。他必須知道真相,必須斬斷她所有不安的源頭。
下午,趁李辛在花園裏陪着段希辰玩耍時,段瑾洛回到了書房。他鎖上門,撥通了一個加密号碼。電話那頭,是他最信任的、負責處理隐秘事務的私人情報負責人。
“關于李辛,”段瑾洛的聲音冷得像冰,沒有任何寒暄,直切核心,“我要知道一切。不是現在這個李辛的社會關系和行爲軌迹,而是……更深層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陽光下、正彎腰給兒子擦汗的李辛身上,眼神複雜難辨。
“查清楚,一年前,那個因心梗去世的員工李辛,生前所有的人際網絡、興趣愛好、行爲習慣、甚至是……說話的口頭禅和細微的小動作。越詳細越好。”
“另外,”他補充道,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動用一切資源,尋找國内外所有關于……意識轉移、借屍還魂、或者任何超自然現象的可靠案例和權威研究。不要管科學與否,我隻要信息和可能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被這個不同尋常的要求驚住了,但很快恢複了專業:“明白,段總。我們會動用最高權限去查。”
挂斷電話,段瑾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指尖用力揉着發脹的太陽穴。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竟然會去調查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情。可李辛身上所有不合邏輯的疑點,都隐隐指向這個最不可能的方向。那個死去的李辛,和現在這個占據了他妻子身體的靈魂之間,一定存在着某種他尚未理解的關聯。
他想起李辛對那個已故員工的異常關注,對他父母悄無聲息的資助,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與這具身體格格不入的犀利和冷靜,想起她對季淮安那種超越常理的維護,甚至……想起她在床笫之間,從生澀抗拒到偶爾流露出的一絲屬于男性的、笨拙的主動……
這一切碎片,拼湊出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圖景。
如果……如果真的是那樣……
段瑾洛猛地睜開眼,眸底深處翻湧着驚濤駭浪。如果這個李辛,芯子裏真的是那個死去的男人,那他所有的反常行爲,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包括他對生育的恐懼,對自身身份認同的混亂,以及……那種深植于靈魂的、對消亡的恐懼。
這個念頭太過驚世駭俗,卻奇異地讓段瑾洛一直以來的困惑和憤怒,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他不在乎她曾經是誰。是男是女,是富是貧,都無所謂。
他在乎的,是現在這個會爲他吃醋、會依賴他、會偷偷給他買手表、會在他“熟睡”時顫抖着說“愛他”的靈魂。
這個靈魂,隻能是他的。無論她來自哪裏,以何種方式存在。
他絕不允許她消失。
段瑾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沉沉地鎖住花園裏那個纖細的身影。李辛正抱着段希辰,指着天空的飛鳥,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那笑容,純淨而溫暖,驅散了他眼底時常萦繞的陰霾。
段瑾洛的指尖輕輕敲擊着玻璃,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真相,他一定要查清楚。
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穩住她。
是時候,給她吃一顆定心丸了。
一個……足以讓她安心,不再胡思亂想的定心丸。
當晚,段瑾洛沒有去書房處理公務,而是早早地回到了主卧。李辛正靠在床頭看書,看到他進來,有些意外地擡起頭。
段瑾洛走到床邊,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休息,而是拿起李辛放在床頭櫃上的、那本關于育嬰知識的書,随手翻了幾頁,狀似無意地開口:
“下個月,有個慈善晚宴,你陪我一起去。”
李辛愣了一下:“我?可是……”他下意識地想拒絕,那種場合他向來不喜歡。
“沒有可是。”段瑾洛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是段太太,這是你的義務。”他合上書,目光轉向李辛,深邃的眸子裏看不出情緒,“另外,我已經讓律師在起草文件,将我名下部分股權和不動産,轉移到你和辰辰,以及……未出世的孩子名下。”
李辛徹底愣住了,手裏的書差點滑落。股權?不動産?轉移給他和孩子?段瑾洛這是什麽意思?突如其來的巨大财富并沒有讓他感到喜悅,反而有一種強烈的不安。這太反常了!像是在……安排後事?不對,是像是在……确保他們母子未來的生活無憂?
他張了張嘴,想問爲什麽,卻對上段瑾洛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别胡思亂想。”段瑾洛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有些生硬,卻帶着一種罕見的親昵,“隻是覺得,這樣更穩妥。”
他俯下身,在李辛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聲音低沉而清晰:
“有我在,你和孩子,都會好好的。”
“永遠。”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很重,像是一個鄭重的承諾,又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李辛的心髒猛地一跳,一股暖流夾雜着酸澀,瞬間湧遍全身。他看着段瑾洛近在咫尺的、認真的眉眼,眼眶又開始發熱。
他好像……明白了段瑾洛的用意。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抛棄他們。他會被牢牢地綁在段瑾洛的身邊,綁在這個“家”裏。
這份強勢的、不容拒絕的“保障”,此刻卻成了李辛慌亂内心中,最堅實的一根支柱。
他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帶着哽咽。
段瑾洛看着他微紅的耳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關掉燈,将人攬進懷裏。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