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了客廳的每一個角落,空氣中漂浮着細小的塵埃,像金色的精靈在跳舞。一切都顯得那麽甯靜、溫暖,與李辛此刻波濤洶湧的内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坐在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卻緊張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特意挑選了這個陽光最好的午後,仿佛這樣,當段瑾洛的怒火和失望如同冰雹般砸下來時,他還能感受到一絲虛假的暖意。
段瑾洛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财經雜志,卻沒有看。他隻是靜靜地看着李辛,目光平靜無波,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讓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牆上挂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敲擊着李辛緊繃的神經。
終于,李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擡起頭,迎上段瑾洛的目光。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帶着濃重的鼻音和顯而易見的恐懼:
“段瑾洛……”
他頓了頓,眼眶瞬間就紅了,卻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我可能要離開了。”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你……你可不可以……先不罵我?”
他說完,立刻低下了頭,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肩膀微微瑟縮着,暴露了他内心的無助和絕望。
他以爲會聽到暴怒的質問,會看到段瑾洛驟然變冷的臉色,甚至會承受他盛怒之下的羞辱和驅逐。
然而,什麽都沒有。
客廳裏依舊一片死寂。
段瑾洛沒有說話,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他隻是靜靜地看着那個低垂着腦袋、渾身寫滿了“我錯了”和“我很害怕”的小身影,眸色深沉如海,裏面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有心痛,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對李辛來說都是煎熬。他終于忍不住,偷偷擡起眼簾,飛快地瞥了段瑾洛一眼。
這一眼,卻讓他愣住了。
段瑾洛的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激烈情緒。沒有震驚,沒有暴怒,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繼續說。”
段瑾洛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辛的心髒猛地一縮。他……他怎麽這麽平靜?難道……他早就知道了?
這個猜測讓李辛更加恐慌,但也莫名地給了他一點繼續說下去的勇氣。他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聲音依舊顫抖,卻不再那麽微弱:
“我……我不是你原來的那個妻子……李辛。”
他閉上眼睛,仿佛說出這句話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一年前……死掉的那個李辛……才是我。”他艱難地組織着語言,試圖解釋這荒誕的一切,“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醒來……就在這具身體裏了。”
他斷斷續續地,将自己如何醒來,如何發現身份錯位,如何恐慌,如何試圖适應,如何偷偷關注前世的父母,如何對季淮安抱有特殊的感情……所有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像倒豆子一樣,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他說到了對生育的恐懼,對消失的害怕,說到了那塊手表、那筆養老金背後的用意,也說到了……那個午後,在他“熟睡”時,那句鼓起全部勇氣的“我愛你”。
整個過程,段瑾洛始終沉默地聽着,沒有打斷,沒有質疑,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他隻是微微垂着眼睑,濃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最真實的情緒。
隻有當他聽到李辛用顫抖的聲音說出“我愛你”三個字時,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當李辛終于說完最後一個字,客廳裏再次陷入了漫長的寂靜。陽光依舊明媚,卻仿佛失去了溫度。
李辛不敢再看段瑾洛,隻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腳尖,等待着最終的宣判。是把他當成瘋子送去精神病院?還是覺得被欺騙而勃然大怒?或者……直接将他趕出段家?
無論哪一種,他都認了。至少,他說出來了。他不用再背負着謊言和秘密,惶惶不可終日。
不知過了多久,段瑾洛終于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将李辛完全籠罩。
李辛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段瑾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這個動作,讓李辛被迫與他對視。他看到了段瑾洛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幽暗,也看到了那幽暗深處,一絲極力壓抑的、洶湧的情緒。
段瑾洛伸出手,沒有像預想中那樣掐住他的脖子,而是用指腹,極其輕柔地、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擦去了他臉上不知何時滑落的淚水。
他的動作,帶着一種近乎珍視的小心翼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卻帶着一種讓李辛靈魂都爲之震顫的平靜和……笃定:
“說完了?”
李辛懵懵地點了點頭。
段瑾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極淡的、卻帶着無盡複雜意味的弧度。他直視着李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誰準你離開了?”
李辛:“……啊?”
段瑾洛的手指下滑,輕輕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李辛,”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段太太”,而是那個屬于他靈魂本源的名字,“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既然占了這個位置,成了我的人,說了愛我……”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帶着一種近乎蠻橫的、毀天滅地的占有欲,牢牢鎖住李辛驚慌失措的眸子。
“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别想逃。”
“消失?”段瑾洛低笑一聲,那笑聲裏帶着令人心悸的偏執和瘋狂,“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