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門外又傳來動靜。
壽紫霖風風火火地進來,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小妹,我剛得了信兒。三皇子府那邊,這幾天不太對勁。”
林青晚挑眉:“怎麽說?”
“丁天師回京後,三皇子府閉門謝客了好幾天。昨天開始,卻突然派了人四處打聽,問京城最近有沒有出現什麽厲害的‘能人異士’。”壽紫霖神色嚴肅,“我琢磨着,他們怕是很快就要盯上你了。别忘了上次當街出現的那個死嬰這件事,好多人知道。”
“或許是西山的事傳開了?”
“那倒沒有。太子遇襲的消息被壓下來了,對外隻說是在獵場受了點驚吓。但你在獵場救人的事,瞞不過有心人。三皇子和丁天師那種人,鼻子靈得很。”
林青晚點點頭,并不意外。從她決定出手救太子那一刻起,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兵來将擋吧。”她倒是坦然,“反正咱們家,現在想低調也低調不了了。”
“嗯,這倒是,咱家先是張家認親,現在是太子賞賜。還有後面的。各位哥哥,小妹。父親說明晚府裏設宴,正式對外宣告我找到親人的事。請帖已經發出去了,京裏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來。”
說完,他攤開手對着哥哥們和小妹笑了。
壽府夜宴,設在将軍府正廳。
天色将暗時,林家人收拾齊整,林冬青幾兄弟都是一身新做的錦袍,林青晚則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頭發插了支玉簪,是前幾天壽紫霖送來的禮物。
今天壽紫霖也是親自來接自己的哥哥們和小妹。
馬車駛到将軍府門口時,天已全黑。府門前燈籠高挂,照得将軍府大門亮亮堂堂。門口停滿了各色車馬,穿着體面的賓客正三三兩兩往裏走。
林青晚一下車,就感覺好幾道目光掃過來。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什麽樣的眼光都有。
“那就是壽少将軍認回來的那家?看着倒還體面。”
“聽說隻是尋常農家。”
“這是看到壽紫霖成少将軍了,來蹭好處的吧?我看不簡單。”
“你别亂說,讓壽家人聽到。”
議論聲壓得低,但林青晚耳力好,聽了個七七八八。她面不改色,跟着哥哥們往裏走。
壽将軍和夫人親自在正廳門口迎客。見林家人到了,壽将軍上前一步,拍了拍林冬青的肩膀:“好,來了就好。”
宴席擺在正廳,擺了十幾桌。主桌坐着壽将軍一家和林家人,其他桌則是京中權貴,軍中同僚。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
壽将軍起身舉杯,朗聲道:“今日設宴,慶賀我兒紫霖尋回血脈至親,向諸位引見這幾位林家兄妹。以後他們就是我壽府的家人。”
衆人紛紛舉杯應和。
就在這時,靠後的一桌傳來一聲輕笑,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見。
“壽将軍仁義。隻是呢,”說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錦衣青年,正輕浮半靠在椅子上,“這認親也得看人吧,可别把什麽阿貓阿狗都往府裏領。壽府,畢竟是将門之家。”
這話一出,席間頓時一靜。
壽将軍臉色沉了下來。
壽紫霖握杯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認出那青年安甯郡主家的二公子,王逸。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裏勢大,在京中沒少惹是生非。
“王二公子,”壽将軍沉聲道,“你這話何意?”
“沒什麽意思。”王逸晃着酒杯,笑嘻嘻的,“就是覺得稀奇。不過是自己兒子是傻子,多認幾個正常的來,也不怕回頭家産都被人生吞了。”
他這話惡毒的很。
席間有人倒吸冷氣,有人低頭裝沒聽見,也有幾個和王逸交好的,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壽紫霖霍然起身。
“紫霖。”壽将軍叫住自己二兒子,搖了搖頭。明眼人都知道就王逸,給他十個膽也不敢在壽府胡說八道,這是有靠山,有人指使他。
壽紫霖看了父親一眼,強壓下怒火,重新坐下。
王逸卻以爲他們怕了,更來勁了:“要我說啊,壽将軍與其認些不相幹的人,不如多請幾個名醫,給大公子瞧瞧。說不定哪天就不傻了。”
他話音未落,主桌那邊,一直安安靜靜坐着的壽紫辰忽然動了。
壽紫辰原本低着頭,專心緻志地玩着手裏的一塊糕點。這時卻擡起頭,看向王逸。
壽紫辰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懵懂茫然,而是清明銳利,他放下糕點,緩緩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着他。壽将軍和夫人也怔住了,他們從未見過長子這般模樣。
壽紫辰走到王逸桌前,停下。
王逸看着他的樣子有些感覺不對勁,強笑道:“大、大公子,有何指教?”
“你,”壽紫辰開口,字字清晰,“方才說,我是什麽樣子?”
王逸噎住了。
“說我是傻子?”壽紫辰繼續問,“說我丢了壽府的臉?”
他每問一句,就往前一步。王逸下意識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壽紫辰隻是不笑不出聲地看着他,整個前廳間一時沒有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在女眷桌子那邊一位桃紅衣衫的少女忽然站起身,笑吟吟開口:“近日京中流行的詩社,不如我們以“春”爲題,即興作詩助助興。”
大家一看原來是王逸的妹妹幫她哥哥解圍。大家也連忙都相繼接話,不再關注壽紫辰和王逸兩人。
一個聲音慢悠悠道:“作詩啊,我也來,我是主人,怎能讓客人失望呢。”隻見壽紫辰轉過身來,面對衆人,優雅自然地站在大廳中心,哪有半分癡态?
“方才聽說以‘春’爲題,我有一首,請諸位品評。”
滿廳寂靜。
壽将軍握緊了酒杯。壽夫人捂着嘴,眼裏泛起淚光。壽紫霖緊緊盯着兄長。
林青晚垂下眼,【阿壽這家夥……還挺會演。】
隻見壽紫辰走了一步,一字一句地吟道:
“晴郊風暖蕩征袍,
極目雲天萬裏遙。
踏遍芳郊心未倦,
豪情一任逐春潮”
壽紫辰說完,整個前廳頓時安靜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