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打翻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巍峨的東宮之上。白日裏的喧嚣早已散盡,隻餘下無邊無際的寂靜,沉得令人窒息。唯有檐角懸挂的琉璃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慘淡而搖曳的光暈,像垂死之人最後遊移不定的眼神,徒勞地想要刺破這濃重的黑暗。
沈璃縮在偏殿冰涼的床榻一角,單薄的寝衣擋不住從骨頭縫裏滲出的寒意。白日裏嫡姐林婉柔被衆人簇擁着、如同嬌貴牡丹般盛放的情景,與蕭珩那雙含情脈脈、隻追随她一人的眼眸,反複在腦中切割。她閉上眼,試圖将那些刺目的畫面驅逐出去,可心口那處空洞,卻在這死寂的夜裏被拉扯得更大,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突然,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粗暴地碾碎了夜的死寂,咚咚咚地砸在人心上。緊接着,是守夜太監那特有的、帶着一絲惶急的尖細嗓音,穿透厚重的門闆,直刺耳膜:
“沈良媛!沈良媛!快起身!王爺…王爺召您即刻侍寝!”
侍寝?
這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猛地紮進沈璃混沌的腦海。她身體一僵,驟然睜開的眼底,是深不見底的茫然和驚悸。蕭珩?他不是因林婉柔今日身子微恙,或是兩人之間鬧了些不足爲外人道的小别扭,而獨自在承恩殿悶酒消愁嗎?怎麽會……在這深更半夜,召她侍寝?
一股不祥的預感,冰冷黏膩,如同毒蛇般瞬間纏繞住她的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門外太監的催促聲又急又厲,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沈良媛!您可快着些!王爺飲了酒,等得不耐煩了!若遷怒了主子,咱們這些當奴才的吃罪不起是小,您……”後面的話,在威脅的意味裏戛然而止。
沈璃渾身冰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她像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僵硬地掀開身上那床同樣冰冷的錦被,雙腳踩在冰涼刺骨的金磚地上。沒有宮婢上前伺候,她甚至沒有時間,或者根本不被允許去整理自己。隻是胡亂地披上一件半舊的外衫,攏了攏散落頰邊的碎發,便被門外候着的太監半是催促半是推搡地帶了出去。
夜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通往承恩殿的漫長甬道,在昏暗的宮燈下顯得幽深曲折,仿佛一條通往幽冥的甬道。兩側高聳的宮牆,沉默地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将她單薄的身影吞噬其中。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又像是踏向無底的深淵。她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擂鼓般撞擊着耳膜,一聲聲,敲打着絕望。
終于,承恩殿那扇厚重華麗的朱漆大門近在眼前。門内隐隐透出明亮的燭火和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酒氣,混合着名貴的龍涎香,形成一種奢靡又令人作嘔的氣息。殿門口侍立的内侍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泥塑木雕,見她到來,無聲地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一股熱浪混合着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幾乎令沈璃窒息。
殿内,是極緻的奢華,亦是無聲的刑場。地面鋪陳着寸錦寸金的西域絨毯,厚實得能陷沒腳踝。巨大的四爪龍金柱支撐着高闊的穹頂,上面繪着栩栩如生的飛天祥雲。數不清的燭台鑲嵌着碩大的夜明珠和寶石,将整個寝殿照耀得亮如白晝,金碧輝煌,晃得人睜不開眼。昂貴的紫檀木家具泛着沉郁的暗光,博古架上随意擺放的玉器古玩,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而這一切富麗堂皇、人間極緻的奢靡,此刻都淪爲冰冷而殘酷的布景闆。
殿中央,蕭珩斜倚在那張寬大得驚人的金絲楠木雕花拔步床邊。他身上的明黃常服有些松垮地敞開着,露出裏面一截精壯的胸膛。往日裏那雙深邃銳利、足以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被濃重的醉意熏染得赤紅一片,目光渾濁而狂亂地掃視着殿門口,像一頭被酒精點燃了暴虐本能的困獸。
他的腳邊,滾落着幾隻空了的白玉酒壺,晶瑩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如同破碎的星辰。濃烈的酒氣正是從他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充斥了整個空間。
“你……過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粗粝的砂石在摩擦,帶着不容抗拒的醉意和命令。
“王爺……”她驚惶地擡頭,試圖掙紮,聲音細弱得如同蚊蚋。
“爲什麽躲着我?嗯?”他噴着酒氣的唇幾乎貼着她的耳廓,灼熱的氣息燙得她一陣戰栗。
“王爺…您醉了…妾身是沈璃…”她忍着劇痛,艱難地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試圖喚醒他一絲殘存的理智。
“沈璃?”蕭珩歪着頭,醉眼朦胧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裏是濃得化不開的迷茫,仿佛這是一個極其陌生、極其無關緊要的音節。随即,那迷茫被一種更加狂暴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所取代。“不…别說話!”
“看着我!”蕭珩沙啞狂暴的聲音在頭頂炸開,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璃被迫仰起臉,淚水模糊的視線對上了他那雙近在咫尺的、被酒意和情欲燒得赤紅的眼眸。那裏面翻湧着瘋狂、占有、痛苦…唯獨沒有一絲一毫屬于她的位置。
燭火的光芒在他赤紅的眼底跳躍,那光芒深處,映出的卻不是她沈璃的臉。
“讓本王嘗嘗,也算你報答本王那時救你的恩情,嗯,不錯,不錯”蕭珩開始上下其手。
一夜過後。。。。。。
蕭珩站在床邊,高大的身影背對着她,正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淩亂的明黃常服。那動作從容、優雅,帶着一種事後的餍足和冷酷的疏離,仿佛剛剛那場狂暴的掠奪和此刻地上蜷縮顫抖的女人,都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夢。他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吝于施舍給她。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沈璃壓抑不住的、痛苦的抽氣聲,和他整理衣物時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就在這時,蕭珩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響起,如同寒冰墜地,砸碎了這詭異的寂靜,清晰地回蕩在空曠奢靡的殿宇之中:
“來人。”
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殿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一個低眉順眼的内侍迅速閃身進來,跪伏在地,頭垂得極低,不敢有絲毫窺視。
“灌她避子湯。”蕭珩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吩咐處理一件最尋常不過的雜物。他微微側過頭,冷硬的側臉線條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無情,目光終于落在了地上蜷縮成一團的沈璃身上。那目光,冰冷、厭惡,如同在看一件肮髒的、需要立刻清理掉的垃圾。“一滴…都不許剩。”
内侍松開手,任由沈璃像被抽掉骨頭般癱軟下去,伏在冰冷的地上劇烈地幹嘔、咳嗽,身體蜷縮成一團,痛苦地抽搐着。碗底殘留的幾滴藥汁,滴落在光潔的金磚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
内侍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看着地上狼狽不堪的女人,眼中沒有絲毫波瀾。他端起空了的玉碗,轉身便走,仿佛完成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就在他走到殿門口,即将跨出去的那一刻,外面隐約傳來壓得極低的交談聲,是守在外殿的兩個小太監:
“…動作麻利點,主子吩咐了,裏頭的香,全都要換掉!一絲味道都不許留!”
“啧啧,這麽名貴的龍涎,說換就換啊?這才燃了多久……”
“噓!小聲點!主子嫌…讓趕緊熏新的!别廢話了,快去庫房取!”
“嫌髒”兩個字,如同兩根燒紅的鋼針,精準地、狠狠地刺穿了沈璃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咳…咳咳……”她伏在地上,身體因爲劇烈的幹嘔和那深入骨髓的屈辱而猛烈顫抖着,破碎的咳嗽聲在空曠的殿中顯得格外凄涼。
熏香?換掉?
呵…呵呵…
一股難以言喻的、帶着血腥味的悲怆和荒誕感,猛地沖上喉頭。沈璃扯了扯嘴角,竟真的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破碎,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又像是瀕死小獸絕望的哀鳴,在這金碧輝煌、象征着無上權力與恩寵的東宮承恩殿内,幽幽地回蕩開來。
笑聲牽動着全身的傷口,痛得她蜷縮得更緊。苦澀的藥味和濃重的血腥味依舊在口中、在喉嚨裏翻攪,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
她顫抖着,擡起一隻布滿青紫指痕的手臂,指尖觸碰到自己脖頸上一處被咬破的、已然凝結的傷口。指尖沾上了一抹暗紅的血痂。
那抹暗紅,在殿内通明的燭火下,刺眼得如同一個永恒的烙印。
她看着指尖那抹屬于自己的血,嘶啞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作一聲空洞的喘息。
熏香可以換掉,被酒氣和情欲玷污的空氣可以被新的香氣覆蓋。
可是,這滿身的青紫淤痕呢?
這被撕碎的身體裏,殘留的痛楚和屈辱呢?自己的清白呢?這被碾碎成齑粉的靈魂呢?
這指尖上,這身體上,這靈魂深處,洗不掉、剜不去的屈辱烙印……
他蕭珩,換得掉嗎?内侍松開手,任由沈璃像被抽掉骨頭般癱軟下去,伏在冰冷的地上劇烈地幹嘔、咳嗽,身體蜷縮成一團,痛苦地抽搐着。碗底殘留的幾滴藥汁,滴落在光潔的金磚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