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着深灰色布衣、身形佝偻的老仆,低着頭,手裏捧着一個空了的藥罐,正悄無聲息地從澄心齋側門的小徑走出來。他走路幾乎沒有聲音,步伐帶着一種奇特的滞澀感,像關節生了鏽。他垂着眼,眼睑松弛地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睛,臉上布滿深刻的皺紋,每一道都刻滿了麻木和滄桑。他徑直走向靠近沈璃這邊的角落——那裏有一個傾倒廢水和藥渣的石槽。
老仆走到石槽邊,動作遲緩地将藥罐裏殘留的黑色藥渣傾倒進去。藥渣散發出濃烈苦澀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蓋過了水汽和草木的味道。他倒得很仔細,仿佛這是他唯一重要的工作。倒完後,他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佝偻着背,站在那裏,似乎在發呆,又像是在等待什麽。渾濁的目光,毫無焦距地投向水面。
沈璃的心跳如擂鼓。這個老仆……她從未見過。他出現得太突兀,太安靜,也太……刻意。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渾濁,但在剛才倒藥渣的瞬間,沈璃捕捉到那松弛眼皮下似乎掠過一絲極快、極銳利的光芒,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這絕不是普通的雜役!是蕭珩的心腹?還是林嬷嬷安排的眼線?她握着濕冷抹布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有力、帶着明确目标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腳步聲來自澄心齋的正門方向,節奏不快,卻每一步都帶着沉甸甸的分量,踩在人心上。
沈璃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到極緻!她猛地将身體往粗大的廊柱後縮去,幾乎将整個身影都藏進廊柱投下的狹窄陰影裏,屏住了呼吸,連左腿的劇痛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腳步聲停在澄心齋門外,接着是門軸轉動的輕微吱呀聲。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男聲響起,帶着恭敬和謹慎:“王爺,孫先生到了。”
“嗯。” 一個冰冷、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回應道。是蕭珩!
沈璃的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更濃的鐵鏽味,強迫自己紋絲不動,像一塊真正沒有生命的石頭。
“讓他進來。” 蕭珩的聲音再次響起,随即腳步聲進入書房,門被輕輕合上。
那個倒藥渣的老仆,在蕭珩聲音響起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随即又恢複了那種麻木佝偻的姿态。他慢吞吞地轉過身,捧着空藥罐,沿着來路,像一道無聲無息的灰色影子,重新沒入澄心齋側門的小徑深處,消失不見。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後醞釀。沈璃靠着冰冷的廊柱,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血腥味和喉嚨的刺痛。那個老仆……他到底是誰?那絕非善意的眼神……
她不敢再擦拭欄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限,如同繃緊的弓弦,全部聚焦在那扇緊閉的書房門上。裏面的人顯然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或者說,某些激烈的情緒讓聲音穿透了并不十分厚實的門窗,如同冰錐般斷斷續續地刺入沈璃的耳膜。
“……王爺息怒!” 一個陌生的、帶着文士特有的清朗卻此刻充滿惶恐的聲音響起,應該就是那位“孫先生”。“實在是……邊關催得太急!朔州大營的軍饷,按例上月就該撥付了!可……可戶部那邊,以‘清點庫銀、核驗損耗’爲由,硬是又拖了半月!李帥(李牧)已是第八道加急文書了!言詞……言詞激烈,恐生兵變啊!”
“砰!”
一聲沉悶的重響,像是拳頭狠狠砸在厚重的硬木桌案上!震得門外的沈璃都感覺腳下的地闆似乎微微一顫。
“混賬!” 蕭珩的聲音如同暴怒的雷霆,壓抑着滔天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渣,“損耗?!又是損耗!朔州到京畿,千裏坦途,哪來那麽多損耗!不過是那群蠹蟲中飽私囊的遮羞布!李牧的兵變?哼!他是在逼本王!逼本王去跟戶部那群老狐狸撕破臉!”
書房内陷入短暫的死寂,隻有蕭珩粗重壓抑的呼吸聲隐約可聞。那無形的怒火仿佛能穿透門闆,灼燒着外面偷聽者的神經。
“王爺,”孫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小心翼翼,“李帥……固然有逼宮之嫌,但軍心不穩,确是實情。數萬将士嗷嗷待哺,一旦……後果不堪設想。戶部那邊,嚴尚書(嚴嵩)是鐵了心要卡這一道,據說……是得了宮裏的意思,要細查這些年邊鎮糧饷的……去向。”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下。
“宮裏?”蕭珩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無比,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陛下的疑心……是越來越重了。”他頓了頓,語氣裏透出濃重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嚴嵩這條老狗,不過是仗着聖眷,想從本王這裏咬下一塊肉!查去向?好啊!讓他查!本王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查出朵花來!”
沈璃聽得心驚肉跳!邊關軍饷!戶部拖延!李牧逼宮!陛下疑心!這些詞如同一個個驚雷在她腦中炸開。蕭珩果然在軍饷上有大問題!皇帝已經開始懷疑他了!沈家當年……是否也是因爲觸及了類似的禁忌?
“王爺,眼下最緊要的,是穩住朔州大營。”孫先生的聲音帶着急迫,“嚴嵩那邊,可以稍後周旋。但軍饷,必須盡快補上窟窿!否則,李牧一旦失控,或是被有心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補?拿什麽補?!”蕭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失控的焦躁,“庫房裏的現銀,上月剛挪去填了南邊鹽稅的虧空!剩下的,連給王府上下開銷都捉襟見肘!你讓本王去哪裏變出幾十萬兩銀子來?!”
“王爺息怒!”孫先生的聲音帶着惶恐,“或許……或許可以動用……”
“住口!”蕭珩厲聲打斷他,聲音冰冷刺骨,帶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那筆錢,是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你想讓本王授人以柄嗎?!”
書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重的壓力透過門闆彌漫開來。
沈璃緊緊貼在冰冷的廊柱上,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蕭珩居然還有一筆“最後的底牌”?那是什麽?藏在何處?這信息如同黑暗中驟然閃現的火星,點燃了她心中更深的探究欲。
“王爺,”孫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壓得更低,帶着一種隐秘的陰狠,“或許……還有一個法子,能解燃眉之急,甚至……一箭雙雕。”
“說。”蕭珩的聲音冷硬如鐵。
“屬下收到密報,”孫先生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隴西道上,發現了一小股流竄的匪寇,行蹤詭秘,裝備精良,不似尋常草莽。更可疑的是……他們沿途留下的一些痕迹,手法……酷似當年沈家軍的斥候!極有可能是沈家僥幸逃脫的餘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