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頂部的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鏽蝕的鉸鏈在黑暗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沈璃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随即立刻閉上眼睛,讓身體随着鐵鏈的牽引在水中微微晃動,仿佛一具随波逐流的浮屍。
一個月的水牢生活,已經将她的僞裝磨砺得爐火純青。她的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呼吸微弱到幾乎停止,隻有湊近觀察才能發現她鼻翼處極其細微的翕動。她的眼睑紋絲不動,連最細微的顫抖都被完美控制,就像被冰封的湖面。幹裂的嘴唇保持着恰到好處的青紫色,嘴角還殘留着一絲凝固的血迹——那是她今早用牙齒咬破口腔内壁制造的假象。
渾濁的污水漫過她的胸口,水面上漂浮的腐爛物黏附在她裸露的皮膚上,形成一層令人作嘔的僞裝。她的左腿傷口處,幾條肥碩的蛆蟲正在潰爛的皮肉間蠕動,這是她刻意保留的。右手的斷指處傷口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在水中泡得發脹,看起來像是已經壞死多時。
沈璃的耳朵卻敏銳地捕捉着每一個聲響——守衛靴子踩在石階上的沉悶回響、鐵門外隐約傳來的交談聲、甚至遠處老鼠窸窸窣窣的跑動。她的身體看似毫無生機,但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如弓弦,随時準備應對可能的危險。
水面的波紋輕輕拍打着她的下巴,帶來一陣陣腐臭的氣味。沈璃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頻率,讓每一次吸氣都綿長而微弱,間隔越來越長,就像瀕死之人最後的喘息。她的指尖微微泛白,這是她刻意讓血液循環減緩的結果——一個真正的将死之人,絕不會擁有紅潤的指尖。
當火把的光亮透過眼睑傳來時,沈璃的身體恰到好處地随着水波晃動了一下,讓鎖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聲音既不會顯得刻意,又能證明她還——一個将死之人該有的狀态。她的頭微微偏向一側,露出脖頸處一道已經結痂的鞭痕,那是上個月受刑時留下的。
水牢的寒氣滲入骨髓,但沈璃早已學會利用這種寒冷。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态的蒼白,上面布滿了因長期浸泡而産生的皺褶和潰爛。這些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足夠觸目驚心,但又不至于真正危及生命。
沈璃的舌尖輕輕抵住上颚,這是她保持清醒的小技巧。她的意識如同潛伏在深淵中的獵手,冷靜而警覺,等待着最佳的時機。而她的身體,則完美地扮演着一具行将就木的軀殼,每一個細節都經過反複推敲和驗證。
當守衛的腳步聲停在牢門邊時,沈璃甚至讓自己的心跳都放緩了幾分。她像一具真正的屍體那樣漂浮着,隻有水下那隻完好的左手微微蜷曲,随時準備在必要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這是她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砺出的本領——将獵豹般的警覺隐藏在垂死的外表之下。
一滴污水從天花闆滴落,正好打在她的眉心。沈璃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仿佛這具身體已經失去了所有知覺。但她的意識卻因爲這突如其來的刺激而更加清醒,就像黑暗中伺機而動的毒蛇,靜靜等待着屬于她的時機。
真他娘的晦氣!粗犷的男聲伴随着沉重的腳步聲傳來,這鬼地方待久了,老子身上都長蘑菇了!
知足吧,趙三。另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回應道,總管說了,再過幾天就能把這賤婢弄出去了。
沈璃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但她立刻控制住自己的反應,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弄出去?趙三的聲音突然提高,這種謀害主子的賤婢不就地弄死,還要放出去?
你懂個屁!沙啞聲音壓低了幾分,聽說是太後突然要看這罪奴的情況,王爺不得不做做樣子。林側妃氣得摔了好幾套茶具呢!
太後!沈璃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借着污水的掩蓋才沒被發現。爲什麽太後會突然關心罪奴?這與沈家的冤案有什麽關系?
再說了,沙啞聲音繼續道,皇上九個月後要在秋山圍場舉行大獵,所有王公貴族都得随行。聽說這次規模空前,連十年不出宮的太後都要去。王爺府上這些破事要是不處理幹淨,到時候怎麽面聖?
沈璃的心跳驟然加速。秋獵!皇家圍場!那地方離定王府别院不過半日路程!她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兒時随父親去過的秋山圍場地形圖——東側臨崖,西面臨水,北面是密林,隻有南面開闊平坦,正是皇家主營所在地。
哼,那些貴人倒是快活。趙三不滿地嘟囔着,打獵遊玩,我們這些當差的卻要忙斷腿。聽說光是王府就要抽調七成護衛去加強别院防衛,到時候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腳步聲在水牢邊緣停住,沈璃能感覺到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喂,你說這丫頭還能撐多久?趙三用靴尖踢了踢水牢邊緣的石塊,碎石落入水中,濺起的污水打在沈璃臉上。
死不了。沙啞聲音的主人蹲下身,火把的光亮透過沈璃的眼睑,王爺說了,要留一口氣。林側妃特意吩咐,這幾天開始加餐,别讓她死在牢裏。
趙三啐了一口:這些貴人真會折騰人。先往死裏整,現在又要救回來。
少說兩句吧。沙啞聲音警告道,聽說太後這次特别重視各府罪奴的名冊,連十年前的老案子都要重新查。王爺也是沒辦法...特别是秋獵期間,各府女眷都要随行,也不知道這罪奴是不是太後關注的,要是被太後當面問起...
沈璃的心跳加速,但她的身體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僞裝姿态。太後要查十年前的案子?而秋獵期間女眷随行...這是否意味着林婉柔也會離開王府?
哼,裝模作樣。趙三不滿地嘟囔着,三日後就要把這賤婢挪到普通牢房去了,到時候還得給她治傷。老子甯願繼續在這守水牢!
你懂什麽?沙啞聲音突然壓低,我聽說這次秋獵不簡單。北境李牧将軍也會奉召回京,皇上怕是要借機敲打幾位藩王。咱們王爺最近可是焦頭爛額,聽說連書房裏的密函都燒了好幾封...
李牧!沈璃心頭一震。那是父親生前好友,沈家出事時正鎮守邊關的大将!如果他回京...
走吧,這臭味我實在受不了了。沙啞聲音的主人站起身,沈璃聽到皮革摩擦的聲音,明天開始加派大夫來看診,咱們有的忙了。秋獵前府裏要大清查,所有罪奴都要登記造冊,連水牢裏的都不能少。
腳步聲漸漸遠去,鐵門重新關閉,水牢再次陷入黑暗。沈璃這才敢睜開眼睛,眸中閃爍着複雜的光芒。
三天後就要離開水牢?秋獵?太後查案?李牧回京?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洪流讓她既警惕又興奮。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個可能——沈家的冤案或許真有重見天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