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室的石牆終年滲着刺骨寒氣,青灰色的牆面上凝結着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幽幽冷光。那些水珠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壁緩緩滑落,在牆面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如同無數條透明的蛇在黑暗中爬行。偶爾一兩滴水珠滴落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沈璃蜷縮在角落那張簡陋的木床上,粗粝的麻布被單摩擦着她傷痕累累的皮膚,帶來一陣陣細微的刺痛。床闆是用幾塊未經打磨的木闆拼湊而成,每一條木紋都清晰可觸,随着她的每一次輕微移動,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她試圖将自己縮得更小一些,仿佛這樣就能逃離這無處不在的寒意,但冰冷的空氣還是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鑽入她單薄的衣衫,滲入她的骨髓。
淨室唯一的鐵門緊閉着,門縫下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像是外界世界對她最後的憐憫。門外偶爾傳來腳步聲,每一次都讓沈璃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但那些腳步聲總是匆匆而過,從未爲她停留。天花闆上懸挂着一盞油燈,燈芯已經快要燃盡,火光搖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扭曲而模糊,如同她此刻的思緒。
牆角處生着一層薄薄的青苔,在潮濕的環境中頑強地生長着,爲這死氣沉沉的空間增添了一抹病态的綠意。沈璃的目光落在那片青苔上,恍惚間想起了很久以前見過的春日原野,那時陽光溫暖,草木芬芳,與此刻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回憶帶來的短暫溫暖很快被現實擊碎,她收回目光,将臉埋入雙臂之間。
她的手腕上還殘留着繩索勒過的紅痕,有些地方已經破皮,滲出細微的血絲。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胸腔的疼痛,提醒着她不久前經曆的那場酷刑。但比起身體上的傷痛,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這無邊的寂靜與孤獨,仿佛整個世界都已将她遺忘。
室内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分,她呼出的白氣在面前短暫停留後便消散無蹤。床邊的石地上積着一小灘水,倒映着微弱的燈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沈璃盯着那灘水,突然想起老人們常說,将死之人會從水中看到自己的命運。她不禁苦笑,挪動僵硬的身體換了個姿勢,麻布被單上的毛刺再次刺痛她的皮膚,但這種疼痛此刻反而讓她感到一絲真實——至少證明她還活着。
夜更深了,油燈終于耗盡最後一絲燈油,火光掙紮着跳動幾下後徹底熄滅。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将沈璃完全吞沒。在這絕對的黑暗中,時間仿佛凝固,隻有牆上不斷滑落的水珠聲提醒着世界的運轉。她閉上眼睛,卻無法入睡,隻能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導緻她淪落至此的種種事件,每一個選擇,每一個轉折,都如同這淨室中的寒氣一般,冰冷而尖銳地刺痛着她的心。
吃飯了。粗使婆子将一碗稀粥重重放在床邊的矮幾上,濺出的湯汁在木紋上暈開。
沈璃緩緩撐起身子,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眼前發黑。她摸索着端起陶碗,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微微一怔——今天的粥竟然是溫熱的,粥面上還漂浮着幾片青菜。
快吃,别磨蹭。婆子站在門口催促,語氣卻不像往日那般兇狠。
沈璃小口啜飲着稀粥,感受着久違的熱流滑過喉嚨。這是她被移出水牢的第七天,王府派來的大夫每天都會來給她換藥,用的竟是上好的金瘡藥。粥是糙米熬的,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對一個在水牢裏泡了半個月的囚徒來說,已是難得的恩賜。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碗,生怕灑出一滴,指尖因長期浸泡而泛白起皺,指節處還留着鐐铐磨出的暗紅疤痕。
翻身。大夫今日來得格外早,手裏拿着新配的藥膏。
沈璃順從地露出後背,讓大夫處理那些潰爛的鞭傷。她的背部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鞭痕交錯如蛛網,有些傷口已經化膿,黃綠色的膿液混着血水黏在衣衫上,每次換藥都要将布料從傷口生生撕開。藥膏接觸傷口的瞬間,她咬緊了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始終沒發出一聲呻吟。
忍一忍。大夫的聲音出奇地溫和,用竹片将藥膏均勻地塗在傷口上,這藥膏裏有龍血竭,鎮痛效果最好。
沈璃心頭一震。龍血竭是邊關進貢的名貴藥材,據說能生肌續骨,王府怎會用在賤奴身上?她透過散亂的長發偷瞄大夫的表情,發現他眉頭緊鎖,眼下挂着濃重的青黑,顯然已經多日未曾安睡。
大夫...府上可是出了什麽事?她試探着問道,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大夫手上動作一頓,随即更加用力地塗抹藥膏:不該問的别問。
但沈璃已經從他的反應中讀出了答案——王府确實出事了,而且不小。她安靜地趴着,任由大夫處理傷口,腦中卻在飛速思索。藥膏漸漸發揮作用,傷口的灼痛感被一絲涼意取代,她緊繃的肌肉終于稍稍放松。
第七天夜裏,沈璃第一次在沒有疼痛中入睡。次日清晨,她發現背上最淺的幾道鞭痕開始結痂,像一條條暗紅色的蜈蚣匍匐在皮膚上。大夫換藥時特意檢查了那些化膿的傷口,用銀刀刮去腐肉時,沈璃終于忍不住悶哼一聲,但令人意外的是,新露出的血肉不再是死氣沉沉的灰白色,而是泛着健康的粉紅。
傷口開始長新肉了。大夫難得地解釋了一句,将浸了藥汁的紗布敷上去,别碰水。
沈璃低頭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一道刀傷,發現邊緣處隐約有了愈合的迹象。這天中午,送來的不再是稀粥,而是一碗摻了碎肉糜的黍米飯。她狼吞虎咽地吃完,連碗底都舔得幹幹淨淨——這是她三個月來第一次嘗到肉味。
第十天,沈璃嘗試着在淨室裏緩慢行走。她的雙腿因長期蜷縮而肌肉萎縮,剛站起來時膝蓋一軟險些跪倒,不得不扶着牆壁一步步挪動。石牆的寒氣透過掌心傳來,但她咬牙堅持,直到走完從床榻到門邊的五步距離。當晚,她的腿抽筋了三次,疼得蜷成一團,但第二天清晨,她依然堅持繼續行走。
第十五天時,沈璃已經能在室内繞行三圈而不氣喘。大夫帶來了一罐散發着苦澀氣味的藥湯,命令她全部喝完。那味道像是腐爛的樹葉混着鐵鏽,她捏着鼻子灌下去,不一會兒就感到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那天夜裏,她久違地夢見了家鄉的麥田,醒來時發現枕巾上沾着已經幹涸的淚痕。
第二十天,沈璃背上的鞭痕完全結痂,大夫換藥時不再需要用銀刀刮腐肉。新長出的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粉白色,像一層薄紙般脆弱。大夫帶來了一盒淡綠色的藥膏,囑咐她每日塗抹三次。
這是雪蓮膏,能祛疤。大夫說着,...王爺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