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香囊計,初離間


暴雨如注,敲打着王府的琉璃瓦,發出連綿不絕的沉悶轟鳴,如同無數冤魂在頭頂擂鼓。海棠苑内殿,燭火通明,驅不散那股子藥味混合着昂貴熏香的怪異氣息,更壓不住空氣裏彌漫的驚悸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扭曲的亢奮。

林婉柔半倚在鋪着厚厚錦褥的暖榻上,一隻腳踝裹着厚厚的藥布,高高墊起。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精心描繪過的眼眸裏,驚懼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态的得意和狠戾。她時不時看向自己那隻被妥善安放在錦盒中、置于枕邊的翡翠镯子,仿佛那是她勝利的勳章。

“那賤婢……死透了?”她聲音不高,帶着一絲慵懶的沙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錦盒光滑的邊緣。

跪在榻前腳踏上爲她輕輕按摩另一條腿的翠濃,立刻壓低聲音,帶着一種隐秘的快意:“回娘娘,剛傳來的信兒,後半夜的事。暗房那種地方,進去的……就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聽說,是……自己撞了牆,血流了一地,啧啧。”

林婉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算她識相。敢算計到本妃頭上?死了也是便宜她!”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内垂手侍立、屏息凝神的丫鬟婆子,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刻骨的怨毒,“你們都給我警醒着點!再讓那些魑魅魍魉鑽了空子,仔細你們的皮!李姨娘的下場,就是榜樣!”

殿内溫度驟降。所有下人齊齊打了個寒顫,頭垂得更低,恨不得縮進地縫裏。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過每個人的腳踝,窒息感揮之不去。

沈璃就跪在殿外廊下的陰影裏,隔着一道厚重的錦繡門簾,裏面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冰錐,一字一句清晰地鑿進她的耳膜。冰冷的雨水順着廊檐滴落,砸在她身旁的青石闆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寒氣侵骨。她低垂着頭,散亂的鬓發被雨水打濕,緊貼着蒼白的臉頰,粗布的罪奴衣裳濕了大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單薄的肩背輪廓。

後背被林婉柔砸傷和被蹬踹的地方依舊悶悶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鈍痛。但更深的寒意,來自心底。

李姨娘死了。

那個曾有過靈動眼神、尚存一絲傲氣的年輕女子,就這樣在暗無天日的暗房裏,撞牆自盡,血流一地。成了這王府深潭裏又一個無聲沉沒的犧牲品,成了林婉柔炫耀權力、震懾他人的工具,也成了……她沈璃借刀殺人的第一個祭品。

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顫,順着脊椎爬升。她握緊放在膝上的雙手,指骨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點尖銳的刺痛感,才勉強壓下那瞬間湧上的、并非愧疚、而是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那是兔死狐悲的警醒,也是對這吃人漩渦本質更深刻的認知。

權力碾過人命,輕如蝼蟻。

簾内,林婉柔的驕矜和翠濃的谄媚還在繼續,讨論着秋獵的衣飾,仿佛剛才談論的不是一條人命的消亡,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舊物清理。

“王爺這次秋獵,定是要帶娘娘去的!娘娘如今受了驚吓,更該出去散散心,也讓那些不長眼的看看,王爺有多疼惜娘娘!”翠濃的聲音谄媚得能滴出蜜來。

“那是自然。”林婉柔語氣笃定,帶着理所當然的驕縱,“獵場風沙大,日頭也毒,本妃那些新裁的騎裝、鬥篷都備好了。對了,前幾日針線房送來的那幾個香囊樣子呢?挑個最精巧别緻的,熏上本妃最愛的‘雪中春信’,到時候佩在身上,定叫王爺喜歡。”

“娘娘放心,都備着呢!最好的蘇繡料子,金線盤着纏枝蓮,裏頭填的是上好的沉水香、龍腦、蘇合香,又用‘雪中春信’的花露細細熏過好幾日了,香氣清冽持久,最襯娘娘身份!”翠濃連忙應道。

香囊……

跪在廊下陰影裏的沈璃,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冰冷的雨水順着她的額角滑落,滑過緊閉的眼睑,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蔓,纏繞上她冰冷的心房。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将林婉柔的注意力從她身上徹底引開的機會,一個讓林婉柔自顧不暇、在秋獵那魚龍混雜之地徹底亂起來的機會。

那本殘破的《北境本草圖鑒》中的某一頁,帶着詭異插圖的記載,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一種極其微小、甚至算不得毒藥的褐色粉末——引蟲散。它本身無毒無味,卻對某些特定的、喜好特殊植物氣息的毒蟲,有着近乎緻命的吸引力。尤其是一種在北境荒原和類似獵場山林中頗爲常見的毒物——赤腹胡蜂。此蜂性情兇猛,領地意識極強,一旦被其獨特的氣息吸引,便會成群結隊、不死不休地發起攻擊。

引蟲散的氣味極其微弱,需得混雜在濃烈的花香或木香中才能被掩蓋。而林婉柔最愛的“雪中春信”,正是以冷冽梅香爲主調……一個計劃,在她冰冷的心湖中迅速成型,帶着玉石俱焚的決絕。

她需要一個靠近那些香囊的機會。

機會,很快就以一種極其卑微的方式降臨了。

殿内傳來林婉柔略顯煩躁的聲音:“這腳踝敷着藥,粘膩膩的,沾了藥氣,連帶着本妃身上這新熏的衣裳都串了味兒!一股子藥味,難聞死了!翠濃,把本妃那幾件準備帶去獵場的騎裝和鬥篷,還有那些香囊,都拿去再細細熏一遍!尤其是香囊,多用些‘雪中春信’,務必把那藥味都蓋下去!熏好了,再拿回來給本妃過目!”

“是,娘娘。”翠濃連忙應下。

很快,殿門被推開一條縫,翠濃探出頭,對着廊下冷雨裏跪着的幾個粗使丫鬟沒好氣地吩咐:“你們兩個,進來!把娘娘要熏的衣裳和香囊都搬去後頭熏籠房!手腳麻利點!要是熏壞了半點,仔細你們的皮!”

被點到的兩個丫鬟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弓着身子進去了。沈璃依舊垂首跪着,如同泥塑木雕。

殿内一陣悉悉索索的搬動聲。片刻後,兩個丫鬟各自捧着一疊疊疊放整齊、用料華貴的騎裝和鬥篷出來了,另一個小丫鬟則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朱漆描金的托盤,上面放着五六個顔色各異、但無一不繡工繁複、綴着流蘇的精緻香囊。

“你!”翠濃的目光掃過廊下,最後落在沈璃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惡,“跟她們一起去熏籠房!幫着照看火候,盯着點!熏好了,原樣捧回來!要是出了岔子,仔細你的賤命!”

這差事又髒又累,還擔着風險,翠濃自然丢給這個礙眼的“罪奴”。

沈璃低低應了一聲“是”,聲音沙啞虛弱。她艱難地用手撐着冰冷濕滑的地面,才勉強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跟在捧着香囊托盤的小丫鬟身後,朝着王府偏僻角落的熏籠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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