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回到那間狹小逼仄的禅房時,掌心那塊柳夫人賞的銀錠,依舊沉甸甸地墜着,帶着一種揮之不去的冰涼,直直透過皮肉滲進骨頭縫裏。她反手合上薄薄的木闆門,将庵堂偏殿裏殘餘的、屬于柳夫人身上那種名貴熏香混合着檀香的氣息隔絕在外,這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方才在那位夫人面前強行維持的恭順與鎮定,此刻像潮水般褪去,隻餘下一種細微的、難以自控的指尖輕顫。
她走到那張舊木桌旁,小心翼翼地将那錠銀子放在桌面上最平整的地方。銀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光澤,旁邊是柳夫人賞賜的幾塊料子,顔色是柔和的秋香色和藕荷色,觸手溫軟滑膩,與銀錠的冰冷形成刺目的對比。這是她從未奢望過的好東西,足夠她做一身體面的新衣,甚至還能剩下些邊角料。可此刻,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裏,帶來的不是喜悅,反而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頭一陣陣發緊。
“貴人……宮裏的貴人……”沈璃喃喃低語,柳夫人那溫和中帶着不容置疑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太醫都束手無策的頑疾……若你的香真能奏效,便是潑天的造化……”
造化?沈璃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更像是一種無力的自嘲。這造化背後,是萬丈深淵。
她下意識地擡手,輕輕按了按藏在貼身小衣内側的那個位置。隔着粗糙的僧衣布料,能隐約感覺到一個小小的、用油紙緊緊包裹起來的硬塊。那是她僅剩的一點“藍玉髓”花幹。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隻因那花瓣在月光下會流轉出妖異幽冷的藍光,如凝固的玉髓。可這美麗得近乎邪異的花,隻在城西亂葬崗最深最陰冷的角落裏,在每月月晦之夜才悄然綻放片刻,沾着地底深處的陰寒與死亡的氣息。
她隐瞞了它。在柳夫人溫和的注視下,她低眉順眼,隻道是祖上傳下的古方,用了些尋常難尋的草藥,以庵中晨露調和,又費了些特殊蒸制的功夫,才得了那一點安神定魄的效力。柳夫人滿意了,那錠銀子和這幾塊料子便是明證。
然而,更大的試探緊随其後——通向那九重宮阙的邀約。
沈璃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沉沉地往下墜。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窗。天不知何時陰得厲害,濃厚的鉛灰色雲層沉甸甸地壓下來,仿佛觸手可及。風裏裹挾着泥土的腥氣和雨前特有的沉悶水汽,吹拂着她額前幾縷未被僧帽攏住的碎發。院中那幾棵老樹的葉子在風中簌簌作響,顯出幾分狂亂不安。
“吱嘎——”
禅房那扇薄薄的門闆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被推開,撞在土牆上。一個身影裹着門外驟然湧入的濕冷空氣沖了進來。
“阿璃姐姐!阿璃姐姐!”是小尼姑慧清,她不過十一二歲年紀,跑得氣喘籲籲,一張小臉漲得通紅,眼睛裏卻閃爍着與年齡不符的激動光芒,像是落滿了星子,“你看到沒有?剛才……剛才那位柳夫人!好大的排場!那馬車,金光閃閃的!還有她身邊跟着的婆子,那衣裳料子,啧啧……”
慧清連珠炮似地說着,目光很快被桌上那錠銀子和幾塊好料子牢牢吸住,再也挪不開。她“哇”地一聲驚呼,幾步就撲到桌前,想伸手去摸,又似乎不敢,隻用指尖虛虛地指着,聲音因興奮而拔高:“這……這都是柳夫人賞你的?天爺!這麽大一錠銀子!還有這料子,我、我在庵裏這麽多年,就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布!”
沈璃被她咋咋呼呼的聲音驚擾了思緒,微微蹙眉,但看到慧清那副天真又豔羨的模樣,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反倒松了一絲。她伸手,輕輕将那塊被慧清指尖幾乎碰到的銀錠往桌裏推了推,語氣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嗯,是柳夫人賞的。莫要聲張。”
“知道知道!”慧清用力點頭,眼睛依舊黏在銀子和布料上,小嘴不停,“阿璃姐姐,你真是有本事!連那樣的貴人都來找你!這下可好了,有了這些銀子,我們……哦不,是姐姐你,就不用再那麽辛苦去後山采那些又苦又澀的草藥了!也不用……不用大半夜偷偷摸摸地去……”她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飛快地瞟了沈璃一眼,吐了吐舌頭。
沈璃心頭猛地一跳。慧清雖小,但心思敏感,自己那些深夜的隐秘行蹤,瞞得過庵裏那些真正心如枯槁的老尼,卻未必能完全瞞過這個同住一院的小丫頭。她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庵裏清修之地,本就不該有這些黃白俗物。這些料子,回頭分些給你做件新褂子吧。”她指了指其中一塊顔色最素淨的月白料子。
“真的?”慧清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驚喜幾乎要溢出來,剛才那點小小的疑慮瞬間被抛到了九霄雲外,“謝謝阿璃姐姐!姐姐最好了!”她歡喜地幾乎要跳起來,但随即又想起什麽,小臉上露出一絲憂慮,“可是……可是師父們要是知道了,會不會……”
“所以讓你莫要聲張。”沈璃看着她,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料子收好,待會兒悄悄拿去做,隻說是山下善信布施的零頭邊角料。”
慧清用力點頭如搗蒜:“嗯嗯!我聽姐姐的!”得了許諾,她整個人都雀躍起來,圍着桌子又看了幾眼那錠讓她眼熱的銀子,才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臨走還貼心地把那扇破門小心地掩上。
禅房内重歸寂靜。慧清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子那頭,隻留下風穿過破窗縫隙發出的嗚咽聲。沈璃臉上的那點溫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一層寒霜。她走到桌邊,沒有再看那錠銀子,而是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幾塊料子。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此刻卻像針尖一樣刺着她的心。
潑天的富貴?一步登天的機遇?柳夫人話語裏描繪的錦繡前程,如同海市蜃樓般在她眼前晃動,卻總被那亂葬崗凄冷的月光和藍花妖異的幽光所籠罩、所割裂。那深宮,是天下權勢的頂峰,亦是世間最幽深難測的囚籠。一步踏錯,萬劫不複。她隐瞞的,不僅僅是藍玉髓的來曆,更是她無法言說的、與那片死亡之地糾纏不清的過往。若被人知曉她的香方竟來自那污穢陰煞之所,甚至被有心人利用……沈璃閉上眼,掌心沁出冷汗,不敢再深想下去。
窗外的風更急了,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噼啪地打在窗棂上。天,黑沉得如同潑墨。
雨終究是落了下來。起初隻是稀疏的幾點,砸在幹燥的泥地上,騰起細小的煙塵。很快,雨點變得密集而沉重,連接成線,最終化作一片白茫茫的、籠罩天地的水幕。豆大的雨點狂暴地砸在屋頂的舊瓦上、院中的石闆地上,發出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嘩嘩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