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似乎也倦了,刮了一夜的呼嘯終于低沉下去,隻餘下零星的枯葉,偶爾撞在窗棂上,發出幾聲不甘的輕響。庵院裏的青石闆地面濕漉漉的,映着清冷的晨光。沈璃立在這片空曠的寂靜裏,深深吸了一口帶着霜寒的空氣,刺得肺腑都微微發疼。靜安師太的燒退了,呼吸也平穩下來,懸了一夜的心終于稍稍落定。可這片刻的安穩下,是左肩傷口火燒火燎的鈍痛,是昨夜山路上那個如附骨之疽般尾随的“樵夫”身影,是袖中毒粉那微不可察的重量——靖王府的陰影,從未真正散去。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灰色僧袍,指腹無意識地擦過藏在裏袖深處那片薄而堅韌的紙角。那是《鸩羽毒經》的殘頁,觸手冰涼,卻像一塊烙鐵,燙着她的心。血仇、恩情、追捕……無形的絲線纏繞着她,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師姐!”慧淨帶着哭腔的聲音打破了院中的沉寂,小尼姑跌跌撞撞地從師太房裏跑出來,小臉煞白,“師太……師太又咳起來了!”
沈璃心頭猛地一沉,轉身疾步往回走,昨夜那口帶血的濃痰瞬間浮現在眼前。剛邁進昏暗的房門,一股帶着腐敗氣息的腥甜味道便撲面而來。靜安師太半倚在枕上,枯瘦的手死死揪着胸口的衣襟,每一次劇烈的咳嗽都讓那單薄的身軀痛苦地弓起,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地上,一塊剛換下的布巾中央,赫然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師太!”沈璃搶步上前,扶住那顫抖的肩膀。觸手之處,皮膚滾燙,熱度竟比昨夜更盛幾分。
“藥……璃兒……”靜安師太艱難地喘息着,渾濁的眼睛看向她,充滿了對生的渴求,也混雜着一種沈璃看不懂的、近乎絕望的疲憊,“……沒用的……老衲……命該如此……”
“藥還有!”沈璃斬釘截鐵,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昨夜那劑定是有效,隻是病去如抽絲,師太莫急,我這就去煎第二副!”
她迅速将溫水和備好的藥渣遞給守在旁邊、同樣一臉惶急的慧明,示意她喂師太喝下壓一壓。自己則抓起藥罐,快步走向與佛堂相連的、狹小陰暗的廚房。竈膛裏的火早已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她蹲下身,不顧肩傷牽扯的劇痛,用力吹着火折子,微弱的火星在灰堆裏明明滅滅,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引燃幾根細柴。濃煙嗆得她連連咳嗽,眼淚直流,模糊了視線。她固執地添着柴,小小的廚房裏很快充滿了嗆人的煙火氣,還有那熟悉的、帶着一絲苦澀辛香的藥味,頑強地彌漫開來。
藥罐在竈火上咕嘟作響,深褐色的汁液翻滾着。沈璃守在旁邊,用一塊破布墊着,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左肩的疼痛随着她每一次添柴的動作而尖銳,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和煙灰混在一起。她咬着牙,全部心神都系在罐中的藥汁上。時間被拉得漫長無比,每一息都伴随着師太斷續傳來的、令人揪心的咳嗽聲。
就在藥汁将成未成,最需凝神看顧的當口,一陣突兀的聲音,驟然撕裂了慈雲庵這方小小的、被病痛和焦慮籠罩的天地。
“咯吱——嘎——”
那是沉重的木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山路,伴随着車轅不堪重負的呻吟,由遠及近,異常清晰。聲音最終在緊閉的庵門前停下,連帶着幾聲低沉的馬匹響鼻。
庵裏所有人都愣住了。慧明端着水碗的手停在半空,連榻上痛苦喘息的靜安師太,咳嗽聲也詭異地停頓了一瞬,渾濁的眼睛費力地轉向門口方向,閃過一絲極深的憂慮和……警惕?
沈璃心頭警鈴大作。靖王府?昨夜那個“樵夫”的同夥?她霍然起身,動作太急,帶翻了旁邊一個破舊的木凳,凳子倒地發出一聲悶響。她顧不上了,幾步搶到廚房那扇窄小的、糊着破麻紙的窗戶邊,指尖飛快地戳開一個小洞。
門外,一輛青篷馬車靜靜地停着。車身的木料乍看普通,甚至有些陳舊,但那轅木的弧度、車轅接口處嚴絲合縫的銅箍,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斂與講究。拉車的兩匹馬,毛色是極不起眼的灰褐,可那肩胛的線條、蹄腕的粗壯,以及站立時那種沉穩如山的姿态,絕非尋常驽馬可比。
車轅上跳下一個車夫。身材中等,裹着一件半舊的深青色棉襖,一張臉平平無奇,扔進人堆裏轉眼就會忘記。但當他落地時,那動作輕捷得如同狸貓,點塵不驚。他擡頭,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慈雲庵低矮的土牆和緊閉的庵門,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躲在窗洞後的沈璃脊背瞬間竄上一股寒意——那是一種獵食者審視獵場般的冰冷與專注,精光完全内斂于瞳孔深處,隻有刹那的鋒芒洩露。他腰間鼓鼓囊囊,絕非柴刀的形狀。
沈璃的心沉了下去。不是靖王府張揚跋扈的作風,但這份深藏的鋒銳,比明晃晃的刀槍更讓人心驚。
車夫動作利落地放下一個踏腳小凳。車簾被一隻素白的手從裏面掀開,先探出身的是一個穿着深青色比甲、梳着利落圓髻的年輕婢女,眉眼清秀,神情卻繃得緊緊的,帶着一種近乎苛刻的警惕和幹練。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攙扶出車中的主人。
那是一位婦人。約莫四十許人,身形清瘦得有些過分,裹在一件看似素淨、實則用料極其考究的煙灰色雲錦鬥篷裏,邊緣滾着深紫色的貂絨。臉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兩頰微微凹陷,更顯出顴骨的輪廓。眉眼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明豔大氣,隻是被眉宇間濃濃的病氣和揮之不去的疲憊所覆蓋。她下車時腳步虛浮,幾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婢女身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似乎呼吸都成了負擔。
然而,就在婢女小心地爲她整理略微滑落的鬥篷時,鬥篷下擺掀起了一瞬,露出了腰間懸挂的一物。
沈璃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玉佩!約莫嬰兒手掌大小,質地是罕見的墨玉,溫潤内斂,在黯淡光線下仿佛能吸納周圍的一切。雕工更是驚心動魄——螭龍盤繞!一條螭龍身形矯健,盤踞于祥雲之上,龍首昂揚,須發戟張,鱗爪雖小卻纖毫畢現,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儀與古老尊貴的氣息。螭龍,非王侯貴胄不可用!且這等形制、這等氣韻的墨玉螭龍佩,絕非普通勳貴所能擁有,極可能是皇室宗親、或手握重兵的頂級門閥的象征!
“嘶……”沈璃倒抽一口冷氣,指尖死死摳住粗糙的窗棂木框。腦中如同驚雷炸響!沈家未遭滅門前,父親身爲太醫院院判,也曾出入過頂級權貴之家。他曾偶然提及,當朝唯一異姓王——鎮國公蕭家,其家傳信物便是一枚墨玉螭龍佩,據傳乃太祖親賜,世代相傳,見佩如見公府家主!其威勢,足以震懾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