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香被奪,功名竊


沈璃蜷縮在永巷排房的草鋪上,後背上的鞭傷像是被潑了一整鍋滾油,那股火辣辣的疼順着脊椎骨往四肢百骸裏鑽,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傷口,疼得她幾乎要蜷縮成一團。身下的草鋪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顔色,黑黢黢的草莖硬得像鐵絲,混雜着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汗漬、污漬,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潮濕黴味。不遠處的牆角點着一盞豆大的油燈,劣質燈油燃燒時冒出的黑煙順着房梁盤旋,與黴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于永巷的渾濁氣息。沈璃每一次吸氣,都覺得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喉嚨裏反複切割,又澀又疼,連帶着肺腑都泛起一陣酸麻的癢意,忍不住想咳嗽,卻又怕牽扯到後背的傷口,隻能死死憋着,任由那股癢意在胸腔裏翻湧。

排房裏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哀樂。靠門的那個老宮女,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姑姑,年輕時在禦膳房當差,後來打碎了貴妃的玉碗,被杖責後貶到了永巷,一待就是十五年。她如今咳得最兇,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從喉嚨裏嘔出來,佝偻的脊背劇烈地起伏着,喉嚨裏發出 “嗬嗬” 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地抽拉。緊挨着劉姑姑的是兩個年輕些的宮女,一個叫小翠,一個叫小蘭,她們是一同進宮的,平日裏形影不離,此刻卻各自蜷縮在草鋪上,咳嗽聲裏帶着濃濃的鼻音,顯然是受了風寒。最角落裏的那個少女,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梳着兩個歪歪扭扭的發髻,發髻上連一根像樣的頭繩都沒有,隻用一截破布條系着。她懷裏緊緊抱着膝蓋,将臉深深埋進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壓抑的啜泣聲細若蚊蚋,卻在這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針一樣紮在人心上。

“新來的,别裝死!” 一個尖利的女聲突然劃破了排房裏沉悶的空氣,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紮進沈璃混沌的意識裏。

沈璃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皮像是粘了膠水一樣,每擡起一分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她眼前晃動,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一張蠟黃消瘦的臉正湊在她跟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臉上粗大的毛孔和眼角的皺紋。那是個約莫三十歲的宮女,顴骨高高凸起,像是要把薄薄的皮膚撐破,嘴唇卻幹癟得厲害,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最醒目的是她左眼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 從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疤痕的邊緣扭曲不平,像是被什麽鈍器狠狠剜過,即使已經結了痂,顔色也比周圍的皮膚深上許多,讓那雙本就透着刻薄的眼睛更添了幾分兇相。

“我是這屋的‘大姐’,” 疤眼宮女擡着下巴,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倨傲,仿佛在宣布什麽天大的聖旨,“進了這屋,就得守我的規矩。規矩很簡單 —— 新來的,負責倒夜香,連續三個月,一天都不能少。”

沈璃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倒夜香?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裏炸響。她在慈雲庵待了十年,雖然隻是個清修弟子,但師父是宮裏退下來的尚藥女官,醫術精湛,對她更是傾囊相授。慈雲庵的藥房雖小,卻藏着不少珍稀藥材,從天山雪蓮到深海珍珠,她都能信手拈來,炮制藥材的手法更是得了師父的真傳,連庵裏的老方丈都誇她有天賦。她何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淪落到要去倒夜香的地步?倒夜香是永巷裏最卑賤、最辛苦的活計,要在深更半夜,拖着沉重的、裝滿污穢之物的木桶,踩着結了冰的青石闆路,一步一滑地走到城郊的污穢之地去傾倒。冬天寒風刺骨,木桶上結着冰碴,稍不留意就會摔得滿身污穢;夏天則臭氣熏天,蚊蠅圍着木桶打轉,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但沈璃隻是緩緩垂下眼睑,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屈辱和不甘。她知道,在這永巷裏,反抗是最無用的東西,隻會招來更重的責罰。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幾乎要被周圍的咳嗽聲淹沒:“我明白了。”

“哼,裝什麽清高!” 疤眼宮女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反而更不痛快了,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落在黑黢黢的草席上,發出 “噗” 的一聲沉悶聲響。“别以爲你是慈雲庵來的就了不起,還說是柳夫人親自送進來的?到了這永巷,管你以前是金枝玉葉還是小家碧玉,都得跟我們一樣,過這豬狗不如的日子!” 她突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那道猙獰的疤痕随着嘴角的牽動微微扭曲,像是一條活過來的小蛇,“我聽說,慈雲庵的尼姑都懂些藥理?你既然是從那兒來的,肯定也會兩手吧?”

沈璃的心猛地一緊,後背的傷口仿佛被這句話燙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滞。入宮三天,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提起她的特長。在慈雲庵,藥理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可在這吃人的皇宮,尤其是在這魚龍混雜的永巷,特長有時候不僅不能帶來好處,反而可能成爲招災惹禍的根源。她斟酌着開口,聲音裏帶着幾分刻意的疏離和謙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是在庵堂裏跟着師父學過幾年辨認草藥,算不得懂藥理,更談不上精通。”

疤眼宮女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像暗夜裏突然亮起的狼眼。她往前又湊了湊,幾乎要貼到沈璃的臉上,口中那股混雜着隔夜馊飯、劣質茶水和常年不刷牙的腐氣直直噴在沈璃的臉上,熏得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就要吐出來。但她強忍着沒有動,隻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對方的視線。“明日浣衣局休沐,太醫署那邊缺人手,要從咱們永巷挑幾個稍微懂點藥理的宮女過去幫忙分揀藥材。” 疤眼宮女頓了頓,目光掃過排房裏那些蜷縮在草鋪上、面色蠟黃的宮女們,最後落回到沈璃身上,“你若能去,記得…… 偷些安神的藥材出來。”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這鬼地方,夜夜冷得人骨頭疼,又吵得像墳場,沒點助眠的東西,誰都熬不過這個冬天。你隻要能弄到藥,倒夜香的差事,我讓小翠替你分擔一半。”

沈璃沒有立刻答應,隻是借着油燈那點微弱得随時可能熄滅的光,緩緩打量着排房裏的其他人。十幾個宮女,像是被随意丢棄的破布娃娃,橫七豎八地蜷縮在各自的草鋪上。劉姑姑還在低聲咳嗽,每一次起伏都讓人擔心她下一秒就會背過氣去;小翠和小蘭擠在一起,互相用凍得青紫的手搓着對方的胳膊,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她們的手指關節腫大,生滿了凍瘡,有些地方已經潰爛,結着黑紅色的痂;那個角落裏的小宮女,依舊保持着抱膝的姿勢,隻是啜泣聲停了,肩膀卻還在微微顫抖,月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漏進來一絲,剛好照在她的臉上,能看到滿是淚痕的臉頰和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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