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貴妃召,試深淺


青磚鋪就的地面在長春宮深處泛着冷冽的光,像是浸透了終年不化的寒冰。每一塊磚縫裏都仿佛凝結着臘月的霜氣,即便在這暖春時節,也依舊散發着刺骨的涼意。沈璃跪在離貴妃榻前三尺遠的地方,膝蓋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唯有地磚透過那層薄薄的月白宮裝傳來的寒意,一寸寸啃噬着肌膚,從骨骼縫裏鑽進去,凍得她血液都似要凝固,時刻提醒着她此刻如履薄冰的處境。

她雙手捧着鎏金香爐,手臂早已僵硬發酸。爐身雕刻的纏枝蓮紋繁複精巧,蓮葉的脈絡、蓮花的瓣尖都栩栩如生,在殿内昏暗的光線下若隐若現,像是潛伏在暗處的蛇。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至手臂,與掌心因過度用力而泛起的青白形成奇異的對比 —— 那是隐忍與恐懼交織的顔色。指節微微發顫,并非因爲疲憊,而是因爲殿内那道始終如影随形的目光,帶着審視與探究,像細密的針,紮得她後背發緊。

爐中燃着新調的 “玉堂春”,淡紫色的煙霭如同有生命般緩緩升騰,纏繞着、彌漫着,在空氣中織成一張朦胧的網,将榻上那位身着绯紅宮裝的女子籠罩其中。貴妃娘娘斜倚在鋪着白狐裘的軟榻上,柳眉如黛,櫻唇似點,保養得宜的肌膚在煙霧中更顯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隻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此刻正透過朦胧的煙氣,像淬了冰的刀子般刮過沈璃低垂的頭顱,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敵意。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入宮三個月,沈璃早已習慣了這種無聲的試探。無論是禦書房外慕容翊看似随意的問話 —— 問她家鄉的風物,問她制香的訣竅,句句都藏着試探;還是太醫院同僚們若有似無的排擠 —— 分配藥材時的克扣,記錄脈案時的刁難,都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時刻纏繞着她,勒得她喘不過氣。她深谙其中的規則 —— 沉默,往往是最好的應對。隻要不出聲,隻要表現得足夠卑微,足夠無足輕重,那些試探的目光便會漸漸失去興味,如同此刻,若她始終低垂着頭,低到塵埃裏,貴妃或許便會覺得無趣,揮揮手讓她退下。

可今日,顯然不同。

殿内的寂靜像凝固的油脂,黏稠得讓人窒息。香爐裏的煙都仿佛放慢了升騰的速度,連空氣都帶着沉甸甸的壓迫感。

“這香倒是别緻。” 貴妃染着蔻丹的指甲突然在紫檀木案幾上輕輕敲打起來,發出清脆的 “笃笃” 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下下,像是敲在沈璃的心尖上,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漏了半拍。“聽聞沈女史最擅制香,連陛下都贊不絕口呢。”

沈璃的額頭重重抵着冰冷的地磚,冰涼的觸感順着額角蔓延開來,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她知道,這句話看似誇贊,實則暗藏機鋒,像裹着蜜糖的毒藥。宮中之事,最忌諱的便是 “擅寵” 二字,尤其是在這位向來善妒的貴妃面前。多少宮女太監隻因偶然得了陛下一句誇獎,便落得不明不白的下場。

“娘娘謬贊。”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謙卑,尾音微微發顫,像是受驚的雀鳥,“奴婢不過是按古方炮制,手法粗劣,哪及太醫院諸位大人萬一。陛下仁慈,不過是随口一提,當不得真的。”

兩個月前,她初入尚藥局時,那些人見她年輕,又是女子,還有嫉妒者,便處處克扣刁難。上等的雪蓮被換成存放了三年的陳年舊貨,藥香早已散盡,隻剩下枯黑的根莖;新鮮的薄荷總帶着枯黃的葉子,還沾着潮濕的泥土;就連研磨藥材用的瓷缽,都給了個邊緣缺角的,稍一用力便晃得厲害。可随着她幾次精準用藥 —— 給風寒初愈的太後調配的潤肺湯,給吐奶的小皇子開的安神方,甚至在一次慕容翊偶感風寒時,以一味尋常紫蘇調配的藥膳,竟比太醫的湯藥更先緩解了症狀 —— 她的醫術才漸漸被人正視。

如今,藥材是不再克扣了,可暗地裏的 “絆子” 卻愈發精巧,也愈發陰狠。或是在她煎藥時 “不慎” 碰倒藥罐,滾燙的藥汁潑在她手背上,留下猙獰的疤痕;或是在她記錄脈案時故意打翻墨硯,讓她辛苦記錄的病案化爲烏有;甚至有人暗中散播流言,說她一個民間女子能入宮,是用了什麽旁門左道的手段,勾搭上了管事太監。

沈璃都忍了。掌心的疤痕也好,背後的流言也罷,她都當作看不見、聽不見。她入宮本就帶着目的,這些明槍暗箭,不過是路途上的荊棘,刺痛了皮膚,卻斷不了她前行的路。她還沒資格停下腳步。

“是麽?” 貴妃的聲音陡然轉冷,像寒冬裏的冰棱斷裂,帶着刺骨的寒意。沈璃能感覺到榻上的人微微傾身,一股濃郁的脂粉香夾雜着熏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甜膩得讓人作嘔。下一刻,冰涼尖銳的鎏金護甲突然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

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她強迫自己不去看貴妃眼中的寒意,隻垂下眼睑,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露出一副驚惶失措的模樣。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貴妃鬓邊斜插的赤金鑲紅寶石步搖,鴿血紅的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着妖異的光,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刺眼的光,晃得她眼睛生疼。

“那爲何陳司藥說,這‘玉堂春’裏有一味連她都辨不出的香料?” 貴妃的語氣帶着一絲玩味,像貓捉老鼠時的戲弄,指尖的力道卻越來越重,鎏金護甲的尖端幾乎要掐進沈璃的皮肉裏,留下深深的血痕。

沈璃的瞳孔微微一縮,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陳司藥?

那個平日裏對她雖算不上親近,卻也從未刻意爲難的中年女官?總是穿着一身半舊的青藍色宮裝,說話慢條斯理,眼神平和,怎麽會突然向貴妃提起此事?

“玉堂春” 是她根據古方調制的,取了玉蘭花與春海棠的精魂,又加入了一味經晨露浸泡七日的枇杷葉。這枇杷葉的用法是家鄉獨有的土方,需得在每日寅時采集帶着露水的新葉,用井水浸泡,七日後方可用,宮中知曉的人寥寥無幾。可陳司藥爲何要特意點出?是無心之言,還是…… 受人指使的試探?

不,更有可能是貴妃故意設下的圈套,借陳司藥的名頭來逼問她,看她是否敢欺瞞。

心念電轉間,沈璃臉上的惶恐更甚,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回娘娘,是奴婢…… 是奴婢家鄉的土方,用晨露浸泡過的枇杷葉,想着能讓香氣更清冽些,并無他意,不敢欺瞞娘娘。”

“啪 ——!”

一聲脆響驟然在殿内炸開,如同驚雷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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