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裏曬着的最後一批幹菊花被小心收進竹匾,炮制房的蒸汽袅袅升起,混合着當歸、甘草的藥香彌漫在空氣中。沈璃身着一身青綢宮裝,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正站在藥庫前的長案旁,專注地核對一批新送來的醒酒石。
這批醒酒石是除夕宮宴的重中之重。按照宮中舊例,每逢大型宴飲,尚藥局需提前準備足量醒酒之物,而醒酒石因材質珍稀、功效顯着,向來是禦宴首選。它并非普通石頭,而是采自江南天目山深處的天然玉石,質地溫潤通透,内部布滿細密的孔隙,能在飲酒時吸附酒液中的雜質與濁氣,減緩酒精對脾胃的刺激,更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頭痛、惡心等醉酒症狀。往年宮宴上,無論是宗室親王還是朝中重臣,都對這醒酒石贊不絕口,連慕容翊偶爾也會在飲過幾杯後,将醒酒石置于杯底,借其溫潤之氣中和酒意。
長案上鋪着一塊深藍色的絨布,絨布邊緣繡着細密的纏枝蓮紋,是尚藥局專門用來擺放珍貴藥材與器物的。數十塊醒酒石整齊地排列在絨布上,大小不一卻都打磨得圓潤光滑,沒有一絲棱角。陽光透過藥庫的花窗,灑在玉石上,折射出淡淡的瑩光,有的呈淺青色,像初春解凍的溪流;有的泛着乳白,似隆冬未化的積雪;還有幾塊罕見的淺紫色,在光線下暈開一層朦胧的光澤,一看便知是玉石中的上品。
沈璃拿起一塊淺青色的醒酒石,指尖觸到玉石表面時,傳來一陣冰涼溫潤的觸感,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她将玉石湊近眼前,仔細觀察其内部的紋理 —— 真正的天目山醒酒石,内部會有若隐若現的 “雲紋”,那是玉石在地質運動中自然形成的紋理,仿如雲霧缭繞,這也是辨别真僞的關鍵。她緩緩轉動玉石,目光專注而銳利,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直到确認這塊玉石的雲紋清晰自然,沒有人工僞造的痕迹,才輕輕将其放回絨布上。
忽然,杏兒臉色發白地匆匆跑來,一把拉住沈璃的胳膊,将她拉到尚藥局後院的僻靜處,聲音發顫:“沈姐姐,不好了…… 剛才…… 剛才奴婢去尚食局取藥材清單,聽到兩個飛鸾宮的小太監在嚼舌根!他們說…… 說貴妃娘娘爲了籌備除夕宮宴,日夜操勞,昨日忽然頭暈目眩,惡心嘔吐,宣了太醫院的院判去診治!院判診斷後,說貴妃娘娘是中了慢性的毒!還說是…… 是從日常飲食或藥物中攝入的!”
沈璃心頭猛地一緊,握着醒酒石的手瞬間收緊,醒酒石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讓她強行冷靜下來:“杏兒,你聽清楚了嗎?院判說是什麽毒?貴妃娘娘的症狀還有哪些?”
“奴婢…… 奴婢沒聽太清,” 杏兒急得快要哭出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好像說是會讓人心悸、頭暈、偶爾嘔吐,但症狀又不明顯,像是長期慢慢積累的毒素!他們還說,貴妃娘娘懷疑是有人暗中做手腳,已經讓飛鸾宮的人暗中調查了!沈姐姐,貴妃娘娘近日的安神茶,有一部分是咱們尚藥局按舊例提供的…… 萬一…… 萬一他們賴到我們頭上,說是咱們的藥材有問題,那可怎麽辦啊!”
沈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變得冰冷。
貴妃中毒?時機如此巧合,正好在除夕宮宴前夕?症狀如此模糊,似是而非,既像是中毒,又像是普通的身體不适?
這簡直就是一個爲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貴妃一黨在定王失勢後,一直找不到反擊的機會,如今借着 “中毒” 之事,顯然是想嫁禍給尚藥局,嫁禍給她!一旦坐實尚藥局 “下毒謀害貴妃” 的罪名,不僅她會被處死,尚藥局的所有人都會受到牽連,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慕容翊對她的信任,打亂慕容翊對抗太後一黨的計劃。
沈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道:“慌什麽!我們尚藥局提供各宮藥材,都是嚴格遵照太醫院的藥方和宮中的舊例,每一樣藥材都經過多次查驗,有詳細的記錄,從未有過差錯。貴妃娘娘鳳體違和,我們自然擔憂,但若無真憑實據,豈容他們空口白牙污蔑?杏兒,你立刻去找陳老,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明,請陳老務必調出近日所有送往飛鸾宮的藥材記錄和份例單子,從采購、驗收、炮制到派送,每一個環節都要核對清楚,一份都不能少!還有,所有經手過飛鸾宮藥材的藥渣,如果還能找到,全部封存起來,作爲證據!”
“是!奴婢這就去!” 杏兒得了主心骨,擦了擦眼淚,連忙轉身跑去找陳司藥。
沈璃則快步回到尚藥局的藥庫,打開一個隐秘的櫃子 —— 裏面存放着她私下留存的、所有提供給各宮的藥材樣本,包括飛鸾宮的。她将提供給飛鸾宮的安神茶藥材樣本一一取出,仔細檢查。樣本包括酸棗仁、茯苓、遠志、合歡皮等,都是常用的安神藥材,沒有任何問題。
她心中雪亮,如果貴妃真的要栽贓,絕對不會在尚藥局提供的藥材本身留下明顯把柄 —— 那樣太容易被識破。他們更可能是在藥材送到飛鸾宮後,在炮制或飲用的環節做手腳,比如偷偷加入其他有毒藥材,然後将藥渣保留下來,作爲 “證據”,嫁禍給尚藥局。
果然,不到半日,飛鸾宮的大太監 —— 陳福,就帶着幾個面色不善的宮人,徑直闖入了尚藥局。陳福是貴妃的親信,平日裏在宮中橫行霸道,從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
他一進尚藥局的大門,就揚着手中的拂塵,大聲嚷嚷道:“奉貴妃娘娘口谕!近日娘娘鳳體欠安,經查乃藥物相克所緻!尚藥局提供的藥材嫌疑重大,特來查驗!所有與飛鸾宮相關的藥材、記錄,一律封存!相關人員,不得随意走動,聽候審問!”
陳福的聲音洪亮,很快就吸引了尚藥局所有宮人的注意。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圍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慌和疑惑。
來了。沈璃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宮裝,迎了上去,神色平靜無波,語氣不卑不亢:“陳公公此言差矣。尚藥局提供各宮藥材,皆嚴格遵照太醫院的藥方和宮中舊例,每一樣藥材都經過采藥人、驗收官、炮制師、司藥等多道環節的嚴格查驗,且有詳細的記錄在案,從未有過任何差錯。貴妃娘娘鳳體違和,我等作爲宮中女官,亦深感憂慮,但若無真憑實據,豈可輕易歸咎于尚藥局?若公公要查,也請按宮規辦事,出示貴妃娘娘的手谕或陛下的旨意,并請太醫院派權威太醫一同查驗,以示公正。否則,僅憑公公一句話,就想查封尚藥局,驚擾各宮主子用藥,這個責任,恐怕公公也擔待不起。”
沈璃的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既點明了尚藥局的流程嚴謹,又指出了陳福此舉的不合規矩之處,讓陳福一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