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的心,像是被一雙淬了冰的無形鐵手狠狠攥住 —— 那力道不是來自皮肉,而是從骨髓裏滲出來的,混着三年前沈家滿門被抄斬時她衣角不慎沾到的血腥味(那血凝固後硬邦邦的,在冷宮裏洗了七遍才淡去),混着她在冷宮中苟活時地磚縫隙裏鑽出來的黴味(連鋪在身下的稻草都帶着潮氣,清晨醒來時後背總黏着濕冷的草屑),混着她日夜在尚藥局研磨藥材時指縫間殘留的苦澀味(尤其是黃連,磨完後連指尖都帶着揮之不去的苦,連喝水都覺得水是苦的),密密麻麻地裹住她的心髒,連呼吸都帶着尖銳的疼,像是有細針在紮着肺腑。
下一秒,這顆被攥緊的心又驟然被抛入高空,失重感讓她站在尚藥局的廊下都有些發虛,指尖冰涼得像是剛摸過寒冬裏結冰的井水。廊外的臘梅開得正好,鵝黃色的花瓣上沾着細碎的雪粒,風一吹就簌簌落下,可她卻半點賞梅的心思都沒有 —— 方才陳老遞來北境安神草時,那句壓得極低的 “黑風峽有‘孤狼’活動,似與京中舊怨有關”,還在她耳邊反複回響,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攪得她五髒六腑都不得安甯。
兄長沈良可能尚在人世的消息,如同一簇燎原烈火,在她沉寂了三年的死灰般的心湖裏,驟然投下一束熾熱到近乎灼人的光。她至今記得,沈家覆滅的那個雪夜,鵝毛大雪下得像要把整個京城都埋了。她躲在地窖最深處的暗格裏,那暗格是父親特意爲她挖的,僅容一人蜷縮,裏面堆着她最喜歡的話本和幾件棉衣。暗格裏聽不到外面的風雪聲,卻能清晰地聽到兵丁的嘶吼聲(“奉陛下旨意,沈家通敵叛國,格殺勿論!”)、母親的哭聲(“老爺,救救孩子們!”)、父親的怒罵聲(“蕭珩!你這個奸賊!我沈巍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最後是冰冷的刀光劍影聲,還有金屬刺入皮肉的 “噗嗤” 聲,每一聲都像刀一樣紮在她心上。
後來她從暗格裏爬出來時,地窖的門已經被砍壞了,雪從門縫裏灌進來,落在滿地的鮮血上,瞬間就融了。她踩着血污往外走,院子裏橫七豎八地躺着家人和仆人的屍體,連她最疼愛的小丫鬟雲溪都倒在門檻邊,手裏還攥着給她做的香囊。兄長的貼身侍衛林叔渾身是傷,腸子都露在外面,卻還憑着最後一口氣爬進來,抓住她的衣角說:“小姐…… 快跑…… 公子他…… 他在邊關戰死了,屍骨無存……”
那時候她以爲,沈家隻剩下她一個人了。她躲在亂葬崗裏,靠吃野草根活了三天,後來被尚藥局的陳老發現,以 “遠房侄女” 的身份帶回宮,才有了如今的 “沈璃”。複仇的路,她原本以爲隻能一個人走,可現在,“孤狼” 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的死灰 —— 那是兄長當年在軍中的綽号啊。
她還記得兄長十八歲從軍那年,父親親手爲他披上銀色盔甲,盔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着冷光。兄長笑着拍了拍胸脯,說:“爹,您放心,兒子定當像‘孤狼’一樣,守住北境的每一寸土地,不讓戎狄人踏進來半步!” 後來兄長在軍中屢立戰功,第一次平定戎狄時,還特意給她寄了一塊北境的白玉,親手刻了隻展翅的雄鷹,說 “阿璃,等我回來,帶你去看草原的日出,那日出比京城裏好看百倍”。“孤狼” 的名号傳遍了北境,連戎狄人都聞之色變,說 “北境有沈郎,如狼守疆,不可犯”。
“京中舊怨”,除了沈家被誣陷通敵叛國的血海深仇,還能有什麽?可這希望太過渺茫,像風中殘燭,明明滅滅 —— 僅憑一句模糊的傳言,她不敢确定,也不敢奢望。她太需要一份堅實的證據,一份能讓她确信兄長還活着的證據。那證據,是她在深宮忍辱負重的唯一念想(多少個深夜裏,她抱着那塊白玉佩哭到天亮,告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爲家人報仇),是她在複仇路上唯一可能存在的同盟(兄長若在,定能幫她查清當年的真相),是她在這吃人宮城裏唯一的精神支柱(每當被貴妃刁難、被慕容翊試探時,想到兄長可能還活着,她就有了撐下去的力氣)。
自那日後,沈璃變得愈發沉默。往日裏,她雖也沉靜,卻還會偶爾與貼身宮女杏兒說幾句尚藥局的瑣事 —— 比如 “今日新到的岷當歸品相極好,根須完整,聞着就有股清甜氣”,或是 “蘭貴妃又要了安神香,說是最近總做噩夢”;或是在陳司藥調配藥材時搭把手,問些 “陳老,這味蜜炙黃芪爲何要炒到焦黃色?淺些不行嗎”“川貝母要蒸多久才能去苦味” 之類的問題,既能學些藥理,也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孤僻。
可現在,她連這些細微的互動都省去了。杏兒清晨端來的參茶,用白瓷碗盛着,上面飄着幾片參片,還冒着熱氣,她隻是點點頭,放在桌案上,等杏兒下午來收拾時,茶早就涼透了,參片也沉在了碗底;陳司藥喊她來看新炮制的三七,說 “你看這三七片,斷面呈灰綠色,有放射狀紋理,是上等品”,她也隻是淡淡應一聲 “嗯,是好貨”,目光卻有些發怔,像是在想什麽心事,連陳老遞過來的三七片都忘了接。
杏兒私下裏還偷偷問過她:“姑娘,您最近是不是累着了?臉色不太好,要不我跟陳老說一聲,讓您歇兩天?” 沈璃隻是搖了搖頭,說 “沒事,可能是最近夜裏沒睡好”,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反複琢磨陳老的話,琢磨 “孤狼” 到底是不是兄長,琢磨該去哪裏找證據。
唯有在紫宸殿侍奉時,她才會徹底收斂所有心神,将那份低眉順眼的恭謹刻入骨子裏。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卻不僵硬,像是一根被精心打磨過的羊脂玉簪,既有韌性,又不失端莊 —— 不會因爲慕容翊的喜怒而彎腰駝背,也不會因爲周圍人的目光而顯得局促;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指尖并攏,連一絲多餘的顫動都沒有,仿佛連呼吸都經過了精準的計算,每一次吸氣、呼氣都均勻得像鍾擺。
慕容翊的頭痛依舊反複,尤其在處理北境戰事與河西貪腐案時,發作得愈發頻繁。那日早朝後,河西郡守貪墨赈災糧款的奏報被遞到了紫宸殿,奏報是用桑皮紙寫的,字迹潦草,顯然是急着送來的。上面寫着 “河西大旱,顆粒無收,災民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然郡守李茂貪墨赈災銀三百萬兩,僅撥十萬兩用于赈災”,慕容翊看着那幾個字,手指猛地攥緊了奏折,指節泛白,連指骨都清晰可見,連呼吸都變得粗重,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他猛地将滿桌的奏折掃落在地,“嘩啦” 一聲,奏折散落一地,有的還滑到了臣工的腳邊。一瓶朱砂墨被掃到地上,墨汁濺出來,灑在明黃色的龍袍下擺上,像一朵朵猙獰的黑花,在金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廢物!都是廢物!” 慕容翊捂着額頭,額角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青色的小蛇,臉色煞白如紙,連嘴唇都沒有血色,冷汗順着鬓角滑落,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朕撥了三百萬兩赈災銀,是讓他們救民的!不是讓他們中飽私囊的!朕養着這些官員,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