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那夜的燭火餘溫尚未散盡,宮闱深處的風卻已悄然變了味道。朱紅宮牆蜿蜒如巨蟒,将皇城圈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囚籠,牆頭上巡邏侍衛的甲葉碰撞聲清脆刺耳,卻壓不住暗處湧動的暗流。宮道上往來的宮女太監皆斂聲屏氣,低垂的眉眼間藏着幾分小心翼翼 —— 誰都能察覺,這看似平靜的後宮,實則像一鍋燒到臨界點的水,隻差一絲火星,便能沸騰炸裂。
沈璃端着一盞剛調好的凝神香,走在通往紫宸殿的青磚路上。淡青色宮裝裙擺掃過地面,帶起細微的塵埃,她垂着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将眸底翻湧的情緒藏得嚴嚴實實。指尖觸到香爐的溫熱,她想起三日前那個深夜,自己在密道中故意洩露的那句 “鎮南王私囤糧草,陛下已有削藩之意”,心中冷笑 —— 那枚石子,終究是投進了深潭,隻是潭底的漩渦,還需些時日才會浮出水面。
複仇從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沈璃比誰都清楚。她的指甲微微掐進掌心,泛起淡淡的白痕,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幾年前的畫面:那時的沈家還是将軍府,父親是鎮北将軍,母親溫婉賢淑,一家人住在京郊的宅院,每到春日,庭院裏的海棠便開得滿院芬芳。可這一切,都毀了。
尤氏那時還是剛入宮的妃子,仗着那遠方的親戚——當朝丞相,在後宮橫行無忌。
“沈姑娘,陛下在裏頭等着呢。” 紫宸殿外的太監總管李福全見了沈璃,臉上堆起幾分客氣的笑。如今誰都知道,陛下的頭痛症全靠沈璃的凝神香緩解,這位看似不起眼的宮女,早已成了陛下眼前不可或缺的人。
沈璃微微颔首,聲音輕柔卻不失分寸:“有勞李總管通報。”
踏入紫宸殿,一股濃重的藥味與龍涎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慕容翊正坐在龍椅上,一手撐着額頭,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 “川” 字,案頭堆積如山的軍報幾乎淹沒了他的半個身子。見沈璃進來,他疲憊地擡了擡眼:“香帶來了?”
“是,陛下。” 沈璃走上前,将香爐放在慕容翊手邊的小幾上,輕輕掀開蓋子。一縷清淺的香氣緩緩升起,帶着薄荷與檀香的淡雅,瞬間驅散了殿内幾分沉悶。她垂着手站在一旁,眼角的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案頭 —— 最上面的一份軍報上,“XX王拒不奉诏” 幾個字被擋上,但是拒不奉诏格外醒目,慕容翊的指尖在那幾個字上反複摩挲,指節泛白,顯然已是焦頭爛額。
“最近這頭痛,越發頻繁了。” 慕容翊閉着眼,語氣中滿是煩躁,“鎮南王擁兵自重,丞相又在朝堂上處處掣肘,朕……” 他話未說完,突然按住太陽穴,臉色瞬間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沈璃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恭謹的模樣:“陛下息怒,怒則傷肝,肝火旺盛更易引發頭痛。奴婢這就再爲陛下調制一味安神湯,陛下服下後好好歇息片刻。”
“不必了。” 慕容翊擺擺手,睜開眼時,眼中已滿是不耐,“有你這凝神香就夠了。你先退下吧,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 沈璃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殿外。走到殿門處,她刻意放慢了腳步,果然聽到殿内傳來 “嘩啦” 一聲 —— 慕容翊又摔了奏折。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這位帝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鎮南王的叛亂、朝堂的黨争、身體的病痛,早已将他的耐心與信任消磨殆盡,如今的他,就像一隻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陷入猜忌與暴怒。
而這,正是沈璃想要的。
三日後的清晨,尚藥局的院子裏彌漫着濃郁的藥材香氣。沈璃正蹲在石階旁分揀當歸,指尖拂過幹燥的藥材,感受着紋理間的粗糙。她動作輕柔,将品相好的當歸挑出來放在竹籃裏,次品則歸入另一個筐中,陽光透過窗棂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看起來溫順又無害。
“沈姐姐,你聽說了嗎?昨夜陛下下旨,把尤貴妃廢了!” 一個剛入宮不久的小藥童端着藥碗跑進來,臉上滿是興奮,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激動,“聽說罪名是‘禦前失儀,心懷怨望,恐對聖躬不利’,現在已經被打入西苑的靜思苑了!”
“啪” 的一聲輕響,沈璃手中的當歸應聲斷成兩截。她垂下眼,看着手中斷裂的藥材,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 不是因爲驚訝,而是因爲胸腔裏那顆被仇恨浸透的心,正在瘋狂地跳動,仿佛要沖破胸膛。她深吸一口氣,将斷裂的當歸拾起,放進一旁的藥碾中,緩緩轉動碾輪。石碾碾壓藥材的聲音沉悶而規律,恰好掩蓋了她略顯急促的呼吸。
“是嗎?” 沈璃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後宮之事,咱們做奴才的少議論,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小藥童撇撇嘴,顯然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卻也不敢再多說,端着藥碗匆匆走了。沈璃停下手中的動作,靠在石階上,閉上眼。她幾乎可以肯定,昨夜密道中的人,不僅聽到了她 “洩露” 的削藩機密,還按照原計劃,将構陷她的 “罪證”—— 多半是巫蠱厭勝之物 —— 放在了西暖閣附近。可他們千算萬算,卻算漏了慕容翊此刻的狀态。
鎮南王的叛亂讓慕容翊本就心神不甯,頭痛症的頻繁發作更是讓他精神恍惚,如今的他,疑心病重到了極點,任何一點 “對聖躬不利” 的苗頭,都會被他無限放大。而尤貴妃,作爲丞相的侄女,本就與丞相牽扯過深,近期又頻頻私下聯絡外臣,試圖爲丞相拉攏勢力 —— 慕容翊早就對她有所猜忌,如今看到 “罪證”,第一個懷疑的自然是她,而非自己這個默默無聞的調香宮女。
更何況,這些日子,彈劾丞相私通鎮南王的奏折越來越多,慕容翊對丞相早已心生不滿,尤貴妃作爲丞相在後宮的眼線,自然成了第一個被開刀的對象。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尤氏,這隻是開始。” 沈璃在心中冷笑,睜開眼時,眸底的冰冷已消失不見,隻剩下一如既往的平靜。她站起身,繼續轉動藥碾,将當歸碾成細細的粉末,仿佛剛才那段波瀾壯闊的心理活動,從未發生過。
西苑的靜思苑,是皇宮裏最絕望的角落。這裏遠離繁華,常年彌漫着一股腐朽發黴的氣息,朱紅的宮牆早已斑駁,牆角長滿了青苔,寒風從破損的窗戶縫裏灌進來,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極了冤魂的哭嚎。院子裏的枯草在風中搖曳,幾片發黃的落葉打着旋兒落在地上,更添了幾分蕭瑟。
尤氏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雙手緊緊攥着衣角。這身衣裳粗糙得磨得她皮膚生疼,與她過去穿的绫羅綢緞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别。她曾經是寵冠後宮的貴妃,住的是雕梁畫棟的飛鸾宮,吃的是山珍海味,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成群結隊,可如今,她卻成了一個連普通宮女都不如的庶人,每日隻能吃些摻着沙子的殘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