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餌織網:宮闱暗戰中的猜疑毒種 紫宸殿外的驚魂一刻,如同在沈璃本就緊繃的心弦上又重重撥了一下,餘音震顫着纏上殿角的銅鈴,“叮鈴——叮鈴——”,每一聲都裹着深秋的寒意,像冰碴子刮過耳廓。風卷着太液池的殘荷氣息掠過,混着宮牆根下枯菊的冷香,偏偏那隐藏在丞相沈文淵身後的“影”,周身散着一股極淡的、類似鐵鏽的血腥氣,硬生生壓過了所有清雅,像一根淬了冰的尖銳細刺,紮進她步步爲營的複仇棋局裏——攪亂了原本的節奏,更讓那層包裹在“侍女”身份下的僞裝,多了幾分被戳破的緻命危險。 沈璃幾乎是踉跄着退離紫宸殿的視線範圍,指尖還殘留着青銅香爐的餘溫,卻抵不住後背竄上來的涼意。回到尚藥局那間僅容一桌一榻的耳房時,她推開門的動作都帶着虛浮,後背重重抵上梨木門闆的刹那,清晰地觸到門闆上深淺不一的紋理——那是去年冬天凍裂的細縫,此刻縫裏還積着些微塵,被她的衣料蹭得簌簌往下掉。冰涼的觸感透過單薄的淡青色宮裝層層滲入,貼着脊背漫過腰腹,最後纏上指尖,才讓她因緊張而突突直跳的心髒稍稍平複了幾分。 她緩緩滑坐在地,裙擺鋪開在磨得發亮的青磚地上。那青磚被常年走動的鞋底蹭得泛出淺灰的光澤,縫隙裏還嵌着一絲甘草的淡黃色粉末——是今早分揀藥材時不小心掉落的,此刻沾在裙擺的蘭草紋上,像極了她此刻紊亂的心緒。耳房的窗台上擺着一盆剛換過水的薄荷葉,葉片上的水珠在午後的微光裏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水珠順着葉脈往下滾,“嗒”地滴在窗沿的青磚上,濺開一小片濕痕,卻照不進她眼底深處沉沉的凝色。 閉着眼,紫宸殿裏的每一幕都像被浸了水的墨,在腦海裏暈開清晰的輪廓。丞相沈文淵那句“姑娘果然心靈手巧”,語氣溫和得像春風拂柳,可他眼底的銳光卻像淬了毒的針,掃過她時帶着掂量器物般的審視——仿佛在判斷她這枚“棋子”是否還有利用價值,又或是在懷疑她接近陛下的意圖。慕容翊強忍不耐時緊蹙的眉頭,額角突突跳動的青筋像蚯蚓般鼓着,他摔奏折時,米白色的宣紙紛飛,其中一張飄到她腳邊,她餘光瞥見上面“鎮南王”三個字被墨漬暈染,那墨漬像極了三年前父親被押上刑場時,濺落在雪地裏的血,紅得發黑,冷得刺骨。 更難忘的是那個叫“墨先生”的青衣幕僚。他走在丞相身後時,步伐輕得像貓踩雪,青磚地連一絲細微的聲響都未曾發出;他垂着頭,額前的碎發遮住眉眼,可沈璃還是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那是一種刻意收斂到極緻的冷,像深冬凍住的寒潭,隻有在他擡手奉茶的瞬間,她才嗅到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混着他衣料上的皂角味,那血腥氣不是新鮮的甜腥,而是帶着陳舊的鐵鏽味,顯然是常年沾血才有的味道。 “影……”沈璃對着空無一人的耳房無聲地吐出這個字,指尖冰涼得如同剛從冰窖裏撈出來,指節因用力攥緊而泛出青白,連掌心都掐出了幾道淺痕。記憶裏,福伯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帶着老仆特有的沙啞,還裹着北疆風沙的粗粝。 那時她才十二歲,坐在将軍府的海棠樹下,福伯蹲在她身邊,手裏拿着一把磨得發亮的彎刀——那是父親斬殺北戎将領的戰利品。福伯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上滿是老繭,指節處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疤(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爲了護父親擋箭留下的)。他皺着眉,聲音壓得極低:“姑娘,你要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戰場上明刀明槍的敵人,是藏在暗處的‘影’。他們穿得跟普通人一樣,可能是街邊的小販,也可能是府裏的雜役,行蹤比鬼魅還難尋。他們的刀快得很,殺了人連血都不會濺到自己身上,還專替沈文淵那老賊做髒事——查誰的底細,滅誰的口,甚至造假證據,隻要給夠銀子,沒有他們不敢做的。” 那時她還不懂,隻覺得福伯的話太吓人,抱着他的胳膊撒嬌說“有爹爹和哥哥在,不怕”。可後來沈家倒台時,她才明白福伯的話有多準。父親被誣陷通敵的前一夜,府裏的老管家突然“失足”掉進井裏,而那管家,正是父親派去查“影”行蹤的人;母親在獄中自盡時,原本守在獄外的兩個侍衛,偏偏在那刻“被調走”,等她趕去時,隻看到母親手裏攥着那支銀質海棠簪,簪尖染着血;連兄長沈良“戰死”的消息,也是“影”僞裝成北疆的兵卒傳來的——後來陳老告訴她,兄長其實是被“影”追殺,不得不隐姓埋名,那所謂的“戰死”,不過是爲了讓沈文淵放松警惕。 父親當時還抱着一絲君臣和睦的幻想,總說“陛下年幼,隻是被奸臣蒙蔽”,一邊忙着北疆的戰事,一邊搜集沈文淵的罪證,卻沒料到“影”的動作那麽快——等他反應過來時,那封僞造的“通敵密信”已經擺在了慕容翊的禦案上,滿門抄斬的聖旨,像一道驚雷,劈碎了将軍府所有的安甯。 如今,“影”竟然就這麽近距離地出現在她面前!在這守衛森嚴的皇宮裏,披着“幕僚”的外衣,堂而皇之地跟在沈文淵身邊。沈璃猛地睜開眼,眸底閃過一絲厲色,随即又被她壓了下去——她不能慌,一慌就會露破綻。丞相動用“影”,恰恰說明慕容翊對他的猜忌已經到了臨界點,君臣之間的裂痕早就深到填不滿了,否則沈文淵絕不會把這張藏在暗處的殺器,暴露在皇宮的衆目睽睽之下。 這,正是她可以利用的機會。 沈璃扶着門闆緩緩站起身,指尖劃過門闆上的木紋,那觸感粗糙又真實,讓她更加清醒。走到桌邊時,她的指尖拂過攤開的藥材賬本,宣紙的紋理蹭過指尖,賬本上“醉芙蓉”三個字是她用小楷寫的,字迹娟秀,卻帶着幾分刻意的工整。她想起前幾日在密道裏聽到的對話——貴妃的貼身嬷嬷跟心腹宮女說,丞相的小妾解氏最近正鬧脾氣,因爲丞相連着半個月沒去她的院子,日日守在書房裏,連她最愛的“醉芙蓉”香粉都沒心思用了。 那“醉芙蓉”她是知道的。西域進貢的芙蓉露爲底,得放在銀器裏隔水炖半個時辰,讓香氣充分散開;江南的珍珠粉要選當年新采的,放在石臼裏搗上三個時辰,才能細得像霧;蜀地的甘松得去了根,隻留細枝,還要用蜜酒泡過,才能中和它的澀味。這香粉調制起來耗時耗力,宮裏隻有尚藥局存有少量,專供皇後和貴妃,尋常命婦連見都見不到。 一個計劃像藤蔓般順着她的思緒蔓延,帶着急切的尖刺——她必須在沈文淵察覺到宮中有異,或是“影”查到她頭上之前,用這盒“醉芙蓉”做餌,把解氏拉進來,再借着她的口,把假消息傳給沈文淵,引爆他和慕容翊之間的猜疑。 接下來的三日,沈璃把自己的“侍女”身份演得滴水不漏。每日清晨,她提着紫檀木香盒去紫宸殿時,都會特意比平日早一刻鍾——路上會遇到灑掃的小太監,她會笑着點頭問好,偶爾還會幫他們撿起掉落的掃帚;調制凝神香時,她會根據慕容翊的臉色調整香料比例,若是陛下眉峰緊鎖,就多放一分沉香,若是眼底有紅血絲,就加半分薄荷,連李福全都說:“沈姑娘調的香,比太醫的藥還管用。” 處理尚藥局的庶務時,她更是細緻到極緻。分揀黃芪時,會把帶蟲眼的挑出來,放在單獨的竹籃裏,留給自己煮水喝;研磨香粉時,會用細絹篩子過三遍,确保粉質均勻;新來的小宮女阿桃分不清甘草和黃芪,她就拿着兩株藥材,手把手教她看斷面——“你看,甘草的斷面是黃白色,有放射狀紋理,黃芪是淺棕色,中間有個小黑洞。”阿桃學得認真,她還會笑着獎勵一顆糖糕,那糖糕是尚食局給的,她自己舍不得吃,都攢着分給小宮女們。 可在這份平靜之下,她的動作從未停過。通過陳老留下的暗線——宮外“百草堂”的老掌櫃,她花了自己半年的月例銀子,才換來關于“墨先生”的模糊消息。那老掌櫃是陳老的舊部,頭發都白了,下巴上留着山羊胡,說話時總愛捋着胡子。他給的消息藏在一根空心的甘草裏,沈璃在耳房裏拆開時,還能聞到甘草的甜香。 紙條上的字迹潦草卻清晰:“姑娘,那人在相府名冊上叫‘墨先生’,說是管古籍的,住後院‘靜墨軒’。那院子偏得很,四周都種着竹子,連送飯的丫鬟都隻能把食盒放門口,沒人敢靠近。小的派去的夥計剛走到竹院門口,就被個黑衣人生生攔住,那黑衣人眼神冷得能凍死人,說‘再往前走一步,卸你一條胳膊’。姑娘,這主兒是‘影’裏的大人物,您可别再查了,免得引火燒身。” 沈璃捏着紙條,指尖微微用力,紙條邊緣被揉得發皺,紙屑粘在指腹上。“墨先生……”她低聲念着,心裏更确定了——能讓“影”的人如此護着,定是直接聽命于沈文淵的統領,說不定當年沈家倒台,他就是主謀之一。她把紙條放進燭火裏,看着它燒成灰燼,灰燼被風吹到窗台上,落在薄荷葉上,像極了那些消散的亡魂。 随後,她拿着鑰匙去了香料庫。那庫房門是梨花木做的,刻着纏枝蓮紋,鑰匙孔都包着銅皮,是尚藥局最珍貴的地方。推開門,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架子上擺滿了密封的瓷罐,每個罐子上都貼着黃紙标簽,寫着香料名稱和入庫日期。她從最上層取下一個描金瓷罐,那是西域芙蓉露,罐身是淡粉色,上面繪着芙蓉花,打開蓋子,一股清甜的香氣飄出來,露體是淡琥珀色,還帶着細微的泡沫,那是新鮮的标志。 從左側架子上取了江南珍珠粉,那粉裝在白玉盒裏,打開時,在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用指尖撚一點,細得像雪,一撚就化。最後從抽屜裏拿出蜀地甘松,那甘松是曬幹的細枝,深褐色,上面還帶着細小的絨毛,聞着有股淡淡的松針香。 她把三種原料放在研磨台上,那台子是青石做的,表面磨得光滑,還留着之前研磨香粉的痕迹。先取兩勺芙蓉露倒進銀質小碗裏,那銀碗是母親留下的,邊緣有些發黑,卻擦得锃亮。她用銀勺輕輕攪拌,芙蓉露在碗裏轉着圈,泡沫慢慢消散,香氣也越來越濃。 接着把珍珠粉和甘松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放進青石研磨盤裏。她拿起玉杵,那玉杵是羊脂玉做的,握在手裏溫溫的,重量剛好。研磨時,她手腕輕輕用力,玉杵在石盤裏轉着圈,發出“沙沙”的輕響,甘松的碎末粘在杵上,她會用指尖輕輕刮下來,再繼續研磨。磨了半個時辰,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着臉頰往下流,滴在石盤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盒“醉芙蓉”香粉終于成了。她用細絹篩子過了三遍,粉質細得能飄起來,顔色是淡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她把香粉裝進一個描金填彩的瓷盒裏,那盒子是母親的遺物,盒蓋上繪着一朵盛開的芙蓉花,花瓣上嵌着細小的珍珠,雖不奢華,卻透着精緻。她還找了一塊蜀錦方巾,天藍色的,上面繡着蘭草,把瓷盒包好,又取來一張素色花箋,用小楷寫了“香贈有緣人,聊解深閨寂”九個字,字迹娟秀,還特意在“緣”字旁邊畫了一朵小小的芙蓉。 接下來,就是把這盒“餌”送出去。她找了張嬷嬷,那位曾在沈家伺候過的老嬷嬷。張嬷嬷當年因腿傷出宮,在西街開了家“錦繡坊”,繡的帕子在京裏小有名氣。沈璃借着買絲線的名義去了繡坊,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絲線的甜香。 繡坊不大,牆上挂着各色絲線,紅的、綠的、藍的,像一道彩虹;桌子上擺着未完成的繡品,是一幅牡丹圖,花瓣已經繡好了,正繡葉子。張嬷嬷坐在窗邊,戴着老花鏡,手裏拿着繡花針,見沈璃進來,連忙放下針,笑着起身:“阿璃來了,快坐。” 沈璃把蜀錦方巾包着的瓷盒遞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嬷嬷,麻煩您把這個送到相府,給解夫人的貼身侍女春桃,就說是‘一位故人’送的,别提我的名字。” 張嬷嬷接過盒子,指尖頓了頓,眉頭皺起來:“阿璃,相府那地方是非多,你這是……” “嬷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沈璃垂着眼,聲音帶着懇求,“您放心,不會連累您的。”她從袖袋裏掏出一袋碎銀子,那銀子是她攢的,沉甸甸的,“這是一點心意,您收下。” 張嬷嬷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她握着沈璃的手,指尖粗糙卻溫暖:“阿璃,你在宮裏要好好的,凡事多留心。” 沈璃點點頭,轉身離開了繡坊。街上的風帶着深秋的涼意,吹得她裙擺飄動,她回頭望了一眼繡坊的招牌,那招牌是紅底黑字,寫着“錦繡坊”,心裏暗暗祈禱:一定要順利。 三日後,張嬷嬷托人帶來消息,說東西已經送到春桃手裏了。沈璃松了口氣,接下來,就是等解氏上鈎。 果然,兩日後的午後,尚藥局接到消息,相府解夫人要取避暑藥茶。沈璃早就跟負責登記的小太監打好了招呼,讓他把春桃引到自己的耳房。 春桃來的時候,穿着一身淺綠色的侍女服,腰間系着粉色絹帶,絹帶上還挂着個小荷包,裏面裝着香粉。她手裏提着一個朱漆食盒,食盒上雕着纏枝紋,一看就是相府的東西。見到沈璃,她連忙行禮:“沈姑娘,我家夫人讓我來取藥茶。” 沈璃笑着點頭,把早已備好的藥茶遞過去。那藥茶裝在白瓷壺裏,壺身上裹着棉巾,防止燙手。“春桃姐姐辛苦,這藥茶裏放了金銀花和薄荷,夫人若是覺得苦,加一勺蜂蜜就好。” 春桃接過壺,正要道謝,沈璃突然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像說悄悄話:“春桃姐姐,我跟你說個小竅門。夫人用‘醉芙蓉’時,加一點珍珠粉調和,不僅皮膚會變亮,還不容易幹燥。” 春桃眼睛一亮——解氏最近正愁香粉太幹,她連忙點頭:“多謝沈姑娘!我回去就告訴夫人!” 春桃回到相府後,把沈璃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解氏。解氏正坐在梳妝台前,手裏拿着“醉芙蓉”的瓷盒,聞言立刻來了興緻。她取了一點香粉,加了半勺珍珠粉,用指尖調和均勻,輕輕拍在臉頰上。對着銅鏡一看,果然見肌膚透着自然的光澤,之前的幹燥感也消失了,她不由得笑起來:“這沈姑娘真是個妙人。” 解氏是沈文淵去年納的妾,才十八歲,長得嬌俏,皮膚白得像雪,沈文淵很是寵愛,給她住的“芙蓉院”比正房還精緻。她心思單純,平日裏除了梳妝打扮,就是盼着丞相來陪她,如今得了沈璃的“指點”,又對皇宮裏的生活好奇,便讓春桃送了一盒絹花給沈璃。 那盒絹花裝在描金盒子裏,打開時滿是香氣。有紅牡丹、粉月季、白蘭草,都是用蜀錦做的,花瓣上還繡着金線,牡丹的花蕊是用珍珠做的,一看就價值不菲。沈璃收到時,心裏暗暗點頭——解氏果然上鈎了。 她回贈了一小瓶玫瑰香露,那香露是她用尚藥局的玫瑰花瓣做的,加了薰衣草汁,适合睡前用。她把香露裝在一個淡綠色的琉璃瓶裏,瓶身上刻着蘭草紋,看着精緻又不張揚。春桃帶回給解氏時,解氏打開一聞,頓時喜歡得不得了,當晚就用了,連做夢都笑着。 一來二去,沈璃和解氏通過春桃,漸漸有了一種隐秘的“友誼”。解氏送的東西越來越貼心:有時是一塊繡着芙蓉花的手帕,有時是一小盒精緻的點心,甚至還有一支銀質的發簪;沈璃回贈的也都是女子喜歡的物件,或是一盒新制的香膏,或是一張寫着美容方子的紙條,偶爾還會寫幾句宮裏的趣事,比如“今日禦花園的菊花開了,黃的像金子,白的像雪”。 沈璃始終很有耐心,從不打聽相府的事,更不提朝政。每次春桃來,她都隻聊香道和養顔,偶爾會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宮裏規矩多,說話都得小心翼翼”,或是“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們做下人的都不敢大聲說話”,刻意營造出一種單純、無害的形象。 解氏久居深宅,身邊都是些阿谀奉承的人,難得遇到一個能懂她喜好、又不圖她好處的“朋友”,漸漸就對沈璃生出了信任。有一次,春桃帶來的點心盒子裏,夾着一張解氏親手寫的紙條,字迹稚嫩卻真誠:“沈妹妹,最近老爺總在書房過夜,連晚膳都不陪我吃了。聽管家說,南方不太平,老爺天天愁眉苦臉的,我卻幫不上忙,心裏好難受。” 沈璃捏着紙條,指尖輕輕摩挲着紙面,紙上還帶着解氏身上的香粉味。她知道,火候到了。 按照約定,這日春桃會來取潤手膏。那潤手膏是沈璃特意爲解氏做的,加了乳木果油和蜂蜜,能緩解秋冬的幹燥。她把潤手膏和一小盒“醉芙蓉”放在桌上,又在耳房的門後放了一個小闆凳,營造出“這裏很僻靜”的氛圍。 午後的陽光斜着照進耳房,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春桃準時來了,穿着還是那身淺綠色侍女服,隻是絹帶上換了個新荷包。沈璃把東西遞過去時,臉上故意露出猶豫的神色,眉頭微蹙,眼神閃爍,像是有話要說卻不敢說。 春桃是解氏的心腹,最是細心,見狀連忙停下腳步,低聲問:“沈姑娘,您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難處?” 沈璃咬着下唇,牙齒輕輕陷進柔軟的唇肉,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她四下看了看,确認耳房外沒人,才伸手把春桃拉到門後,聲音壓得極低,還帶着明顯的顫抖:“春桃姐姐,這話……我本不該說,可夫人待我這麽好,我若是瞞着,心裏實在不安……” 春桃被她凝重的神色感染,也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帕子,帕子都被捏得變了形:“姑娘但說無妨,隻要是對夫人好的事,我一定記在心裏。” “我……我前幾日夜裏不當值,路過紫宸殿偏殿時,偶然聽到兩個公公在說話……”沈璃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要貼在春桃耳邊,尾音因恐懼而發顫,“他們說……陛下因爲南方藩王的事,發了好大的火,摔了好幾本奏折。還說……陛下疑心相爺,覺得相爺和藩王來往密切,正在暗中派人查……查一些舊書信,說那些書信能證明相爺和藩王有勾結……” 她說到這裏,突然停住,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像紙一樣,連連擺手,後退半步:“不行!我不能再說了!這是殺頭的罪!春桃姐姐,你就當沒聽見!千萬别告訴夫人!萬一傳出去,我死了沒關系,還會連累夫人的!” 她越是害怕,春桃越覺得這是真的,心髒“怦怦”直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她連忙上前一步,抓住沈璃的手,語氣急切:“姑娘放心!我絕不說出去!您快别吓自己了,我這就走!” 沈璃這才像是松了口氣,把潤手膏和香粉塞進春桃手裏,匆匆道:“快走吧,以後……若無必要,别再來找我了,我怕被人發現。” 春桃懷揣着這個秘密,心神不甯地回了相府。解氏正在梳妝台前試新的發簪,見春桃回來,笑着問:“沈姑娘給的潤手膏呢?快給我看看。” 春桃把東西遞過去,看着解氏歡歡喜喜地打開瓷盒,将潤手膏塗在手上,感受着細膩的滋潤,終究是沒忍住。她湊到解氏耳邊,把沈璃的話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最後還加了一句:“夫人,沈姑娘當時吓得都快哭了,說這是她親耳聽到的,絕假不了!” 解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裏的瓷盒“啪”地掉在地上,潤手膏撒了一地,散發出淡淡的乳木果香氣。她呆呆地站着,腦子裏一片空白——“陛下疑心”“通敵書信”“殺頭的罪”,這些字眼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她雖然不管朝政,卻也知道,一旦被陛下疑心,相府就完了,她這個小妾,下場隻會更慘。 “你……你說的是真的?”她猛地抓住春桃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春桃的肉裏,眼神裏滿是驚慌。 “千真萬确!”春桃疼得皺着眉,卻還是急忙點頭,“沈姑娘素來老實,絕不會說謊!她還說,怕連累您,不讓我告訴您呢!” 解氏頓時慌了神,在屋裏來回踱步,裙擺掃過地上的潤手膏,留下一道道痕迹。她一會兒擡手按住胸口,一會兒又抓着頭發,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怎麽辦?怎麽辦啊?我得告訴老爺!必須讓老爺知道!” “夫人,沈姑娘說不能傳出去……”春桃小聲提醒。 “糊塗!”解氏厲聲打斷她,語氣裏滿是急切,“這是關乎老爺性命的事!怎麽能瞞着?你現在就去前院,看看老爺回來沒有!一見到老爺,就立刻告訴我!” 春桃不敢再反駁,連忙跑出去。可沈文淵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在皇宮議事,晚上回府還要和幕僚商量南境的事,連後院的門都沒踏進來過。春桃跑了三趟前院,得到的消息都是“丞相在書房議事”。 解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桌上的點心放涼了,她一口沒動;新做的衣裳送來了,她也沒心思試。夜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總想着沈璃的話,一會兒怕丞相出事,一會兒又怕自己被連累,眼淚把枕巾都打濕了。 春桃勸她:“夫人,不如寫封信讓小厮轉交吧?” 她卻搖頭:“不行!這種事不能假手他人,萬一被人截了,就完了!” 就在她焦慮萬分的時候,府裏的管事匆匆來報:“夫人,齊王爺來了,正在前廳和丞相議事,您要不要過去伺候?” “齊王爺?”解氏猛地擡起頭,眼裏瞬間閃過一絲光亮。 齊王爺慕容銘是當今皇帝慕容翊的遠房堂叔,論輩分雖是長輩,可論權勢卻連個四品京官都比不上 —— 他的 “齊王爺” 爵位還是先帝在位時,念及宗室血脈稀薄,才勉強封的閑職,既無兵權在手,也無實職分管,說白了就是個領着朝廷俸祿、混吃等死的閑散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