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晨光剛透過掖庭西偏院的窗棂,在青石闆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乾清宮的小太監小祿子便已捧着紫檀木托盤站在院門口。托盤邊緣雕着纏枝蓮紋,打磨得光滑如玉,中央鋪着明黃絨布,上面靜靜躺着一枚黃銅鑰匙 —— 鑰匙柄上刻着 “怡蘭軒” 三字,字體小巧卻遒勁,是内務府特制的宮苑鑰匙樣式。
“沈尚宮,時辰差不多了,咱們該啓程了。” 小祿子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帶着幾分小心翼翼。他昨夜特意将托盤用熏香熏過,還仔細擦了三遍鑰匙,生怕怠慢了這位新晉的尚宮。畢竟誰都知道,沈璃是陛下親自提拔的人,連李總管都對她客客氣氣,他一個小太監可不敢有半分疏忽。
沈璃早已收拾妥當,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淺碧色宮裝 —— 她刻意沒穿新賞賜的绫羅,一來是不想太過張揚,二來是這舊衣陪了她三年,貼着皮膚竟有種莫名的安心。她将母親留下的 “沈” 字玉佩貼身藏好,又檢查了一遍随身的小包裹 —— 裏面隻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手抄的《沉水香醫錄》殘頁,這是她唯一的念想與依仗。
“有勞祿公公。” 沈璃微微颔首,跟着小祿子走出院門。剛踏出院門,便見兩輛青綢馬車停在巷口,車轅上刻着長春宮的标識。爲首的馬車車夫見沈璃過來,連忙跳下車,躬身行禮:“奴才參見沈尚宮。”
小祿子一邊引着沈璃上車,一邊絮絮叨叨地介紹:“沈尚宮,這長春宮可是後宮裏數一數二的好地方,離乾清宮不過一炷香的路程。陛下要是處理完政務得空,偶爾會繞去長春宮的花園逛逛 —— 去年秋天,陛下還在那裏賞過桂花呢。”
馬車内飾鋪着柔軟的蜀錦坐墊,靠窗的小幾上放着一盞溫茶,茶盞是汝窯青瓷的,杯沿還冒着淡淡的熱氣。沈璃坐下後,撩開車簾一角,看着窗外緩緩後退的宮牆 —— 從掖庭的灰牆到長春宮的朱牆,不過半柱香的路程,卻像是跨越了兩個世界。沿途的宮道鋪着平整的青石闆,縫隙裏長着零星的青苔,被晨光曬得微微泛綠;兩側的宮牆高達三丈,牆頭覆蓋着孔雀藍琉璃瓦,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瓦當處雕着龍紋,随風偶爾滴落昨夜的露水,“滴答” 聲落在青石闆上,格外清脆。
路過長春宮前殿時,沈璃看到庭院裏種着大片菊花 —— 黃的如蜜蠟,白的似凝脂,粉的像雲霞,簇擁在青石小徑兩側。幾個穿着藕荷色宮裝的宮女正提着水壺澆花,見到馬車經過,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側身站在路邊,屈膝行禮:“參見沈尚宮。” 她們的聲音清脆,卻難掩眼底的好奇 —— 畢竟這幾日宮裏最熱鬧的事,便是這位從灑掃宮女一步登天的沈尚宮,人人都想看看這位 “妙手仁心” 的女官究竟長什麽樣。
沈璃輕輕點頭示意,放下車簾。她能想象到那些宮女眼中的探究與猜測,或許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嫉妒 —— 在這深宮裏,一步登天的人永遠是别人眼中的焦點,無論是羨慕還是敵意,都像一張無形的網,将她緊緊包裹。
馬車行至後殿,緩緩停下。小祿子先下車,然後躬身扶沈璃下來:“沈尚宮,怡蘭軒到了。”
沈璃擡眼望去,隻見一座朱紅色院門映入眼簾,門楣上懸挂着一塊楠木匾額,上面 “怡蘭軒” 三個大字是慕容翊的親筆 —— 字體蒼勁有力,筆鋒間帶着帝王特有的威嚴。匾額兩側挂着兩盞宮燈,燈穗是天青色的,随風輕輕晃動。推開院門時,門軸發出 “吱呀” 一聲輕響,像是在歡迎新主人的到來。
院内最先闖入眼簾的是一方小花園,約莫半畝地大小。數十株素心蘭沿着青石闆小徑兩側排列,葉片青翠修長,如出鞘的碧玉,有的已經綻放出白色的花朵,花瓣邊緣泛着淡淡的鵝黃,散發着清雅的香氣 —— 這香氣不似桂花那般濃烈,也不似玫瑰那般甜膩,而是帶着一絲冷冽的清甜,吸入肺腑,讓人瞬間清醒。花園中央有一座六角石亭,亭頂覆蓋着青瓦,亭柱上刻着 “蘭生幽谷無人識,客種東軒遺我香” 的詩句,是前朝詩人的名作。亭内擺放着漢白玉石桌石凳,石桌上還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杯裏殘留着些許茶漬,顯然是之前有人用過,或許是貴妃娘娘住在這裏時留下的痕迹。
“這素心蘭是陛下特意讓人從江南運來的,一共三十六株,寓意‘六六順’。” 小祿子指着蘭草,語氣中帶着幾分炫耀,“爲了讓這些蘭草在北方過冬,内務府還特意在園子裏埋了地龍,冬天也能開得這麽好。”
沈璃的目光掠過蘭草,落在花園角落的一口古井上。井口用青石砌成,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井繩上還挂着一個木桶,桶壁上印着淡淡的蘭花紋 —— 想來是之前的主人用來澆花的。她忽然想起将軍府後院的那口井,也是這樣的青石井口,隻是那時井邊種着的是海棠花,每到春天,花瓣落在井水裏,漂着一層粉色的漣漪。如今物是人非,唯有井水的冰涼,還能喚起她對過往的零星記憶。
正房是一座五間連廊的大殿,門窗都是紫檀木打造,木材經過多年養護,泛着溫潤的暗紅色光澤。門窗上雕刻着精美的蘭草紋,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苞都栩栩如生,連葉脈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 這是蘇州工匠的手藝,據說一件這樣的木雕,需要工匠耗費三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窗紗是淡藍色的杭綢,輕薄如蟬翼,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銀。
小祿子引着沈璃走進正殿,殿内的陳設更是精緻奢華,卻不顯張揚,處處透着低調的貴氣:
正中央擺放着一張紫檀木八仙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鏡,能清晰映出人的影子。桌子上放着一個汝窯青瓷花瓶,瓶身是淡淡的天青色,釉色均勻,瓶内插着幾枝新鮮的白菊,花瓣上還沾着晨露,顯然是今早剛采摘的。花瓶兩側各放着一個銀質燭台,燭台上的蠟燭是蜂蠟做的,燃燒時沒有黑煙,還帶着淡淡的蜜香。
兩側的四把紫檀木椅子上鋪着厚厚的錦墊,錦墊是石青色的,上面繡着蘭草圖案,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 —— 這是江甯織造局專供皇室的雲錦,一匹這樣的錦緞,足夠尋常百姓家過上一年。椅子扶手上雕着如意紋,觸感溫潤,顯然是經常有人擦拭。
東次間是書房,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上面擺滿了書籍。左側是經史子集,從《詩經》《尚書》到《資治通鑒》,無一不全,而且都是活字印刷的精校本,紙張是上等的宣紙,泛着淡淡的米黃色;右側是醫書藥典,除了常見的《黃帝内經》《傷寒雜病論》《本草綱目》,還有幾本罕見的孤本,比如前朝太醫令所着的《千金方續編》、西域傳來的《回回藥方》抄本,甚至還有一本用契丹文寫的醫書,旁邊附有漢文注釋 —— 顯然是特意爲沈璃準備的,知道她精通醫術。書架旁放着一張紫檀木書桌,桌上擺着文房四寶:湖筆是湖州善琏鎮産的,筆毫是黃鼠狼尾做的,柔軟而有彈性;徽墨是 “胡開文” 的貢品墨,磨出來的墨汁烏黑發亮,還帶着松煙的清香;宣紙是 “紅星” 牌的生宣,吸水性極好;硯台是端硯,硯台中心有一個 “眼”,是端硯中的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