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璃問罪,鎮國公


殿門在身後沉重合攏,門軸發出 “吱呀” 一聲冗長的呻吟,像是承載不住這宮闱深處的陰謀與寒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隻餘下窗外侍衛巡邏時铠甲摩擦的 “窸窣” 聲 —— 那聲音規律而冰冷,玄鐵甲片碰撞的質感透過窗紗傳來,如同敲在沈璃心頭的警鍾,每一次響動都讓她的神經緊繃幾分。

慕容翊最後那深深的一眼,此刻仍在她腦海中盤旋。那目光複雜得如同深淵:有探究,像在審視一件尚未辨明真僞的珍寶;有審視,帶着帝王對臣民的絕對掌控欲;有警告,暗示着 “你的生死皆在我手”;甚至還有一絲她無法解讀的幽暗情緒,或許是猶豫,或許是對 “沈家舊案” 的隐秘忌憚。這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無形的枷鎖,将她牢牢困在這方鋪着明黃絨毯、燃着昂貴熏香的華麗牢籠之中。

“保護功臣,待查清沈家舊案”。

這十個字,此刻在沈璃耳邊反複回響,如同最鋒利的軟刀。刀身裹着 “恩典” 的蜜糖,刀刃卻藏着刺骨的寒意 —— 功是救駕之功,讓她從掖庭罪奴一躍成爲從四品尚宮;過是疑似逆賊同黨甚至主謀之過,讓她從雲端跌落,被軟禁在乾清宮偏殿。而 “沈家舊案” 這四個字,更是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那樁被塵埃覆蓋十餘年、早已被世人刻意遺忘的血色冤屈。

沈璃清楚,這絕非恩典。慕容翊此舉,是将她推到整個宮廷乃至前朝的風口浪尖,既是最危險的試探 —— 看她是否會在流言與壓力下露出破綻;也是最殘酷的煎熬 —— 讓她親眼看着世人對沈家的議論,親身體會 “罪奴之後” 的标簽有多沉重。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毒蟲,帶着淬毒的流言,迅速蛀透了乾清宮的銅牆鐵壁。不過半日功夫,各種版本的議論便在後宮與前朝蔓延開來,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将沈璃困在中央。

浣衣局的水井邊,兩個穿着粗布宮裝的宮女正搓着衣物,皂角泡沫順着她們的手指滴落,混着井水的冰涼。其中一個宮女壓低聲音,眼神卻瞟向乾清宮的方向,帶着幾分獵奇:“聽說了嗎?靖安侯被押走前,指着沈尚宮喊,說她才是宮變的主謀!”

另一個宮女手裏的棒槌猛地頓在石闆上,濺起水花:“真的假的?沈尚宮不是剛救了陛下嗎?前幾日還風風光光遷去怡蘭軒,怎麽突然就成主謀了?”

“誰知道是不是苦肉計!”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插了話,她擰着床單上的水,語氣帶着幾分笃定,“你們忘了?她是罪臣沈淵的女兒!沈家當年可是通敵叛國的重罪,滿門抄斬!她一個罪奴,心裏能不恨陛下?救駕說不定就是爲了靠近陛下,好趁機報仇!”

尚食局的膳房裏,幾個太監正忙着給各宮送晚膳。一個捧着食盒的小太監湊到管事太監身邊,聲音發顫:“劉管事,您說…… 沈尚宮會不會真的被關起來了?我剛才路過乾清宮偏殿,見禁軍侍衛守得嚴嚴實實,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管事太監瞪了他一眼,卻也壓低了聲音,語氣帶着幾分幸災樂禍:“陛下說是保護,實則就是圈禁審查!你沒聽前朝的人說嗎?沈家舊案要重查了!這可是要掀起滔天巨浪的事,咱們這些小角色,少摻和,少議論,免得引火燒身!”

前朝的金銮殿上,氣氛更是凝重得讓人窒息。每日上朝時,官員們奏事的聲音都比往日小了幾分,眼神閃爍,不敢與龍椅上的慕容翊對視。當年參與審理沈家案、彈劾沈淵,甚至從中獲利的官員,更是人人自危。

吏部尚書王大人攥着笏闆的手指泛白,手心的汗浸濕了笏闆上的木紋 —— 當年他正是靠着彈劾沈淵 “通敵”,才從侍郎升爲尚書。此刻他站在隊列中,總覺得慕容翊的目光會随時落在他身上,每一次帝王的咳嗽,都讓他心跳加速。

禦史台的李禦史更是坐立難安,他當年負責記錄沈家案的庭審,不少 “罪證” 都是經他手整理上報。昨夜他一夜未眠,翻出家中藏着的舊案卷宗,看着上面自己工整的字迹,隻覺得後背發涼 —— 若是沈家真的翻案,他這條命恐怕難保。

而這一切風暴的中心 —— 沈璃,卻被隔絕在乾清宮偏殿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殿内的陳設精緻依舊:紫檀木書桌,汝窯青瓷瓶,瓶中插着的白菊還是昨日新換的,花瓣上還沾着晨露。但這精緻的環境,卻像一個鍍金的鳥籠,讓她喘不過氣。

沈璃表現得異常平靜,甚至可稱得上逆來順受。

每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負責伺候她的宮女便會端來洗漱用品 —— 青鹽、牙粉、素色絹帕,都是按照尚宮的規格準備的。沈璃會慢條斯理地洗漱,動作輕柔,仿佛隻是在尋常的怡蘭軒,而非被軟禁的偏殿。

早膳通常是小米粥、清蒸鲈魚和幾碟爽口小菜。鲈魚是禦膳房特意做的,肉質鮮嫩,卻放涼了幾分。沈璃隻舀了半碗粥,用小勺輕輕攪動,偶爾喝一口,鲈魚卻隻動了一筷子,便推到了一旁。

辰時,慕容翊指派的太醫會準時前來請脈。今日來的是太醫院的劉太醫,頭發花白,眼神渾濁。他坐在桌邊,手指搭在沈璃的腕上,眉頭微蹙,片刻後才緩緩開口:“沈尚宮脈象虛浮,仍是憂思過度之症。下官再爲您開一副安神湯,您務必按時服用,切勿再勞心費神。”

沈璃微微點頭,聲音清淡:“有勞劉太醫。” 她看着劉太醫寫下藥方,筆鋒顫抖,墨汁在紙上暈開,像是連太醫都對她的處境感到不安。

服藥後,沈璃會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她翻的是一本《傷寒雜病論》,書頁泛黃,是她從怡蘭軒帶來的。她常常在某一頁停留許久 —— 那一頁記載的是 “心病” 的症狀,“情志郁結,心神不甯,夜不能寐,偶發驚悸”,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爲她後續的計劃鋪墊。她的手指會輕輕摩挲書頁,指尖劃過 “心病還須心藥醫” 這句話,眼神變得深邃。

偶爾,她會向看守的侍衛請求一兩張琴或一副棋具。侍衛總是躬身回禀:“沈尚宮,陛下有旨,偏殿内不得放置利器,還請您見諒。” 沈璃也不惱,隻是輕輕 “哦” 一聲,便繼續坐回窗邊,望着庭院裏四方的天空出神。

庭院裏種着一棵梧桐樹,秋風吹過,落葉飄下來,打着旋兒落在青石闆上。沈璃會伸出手,似乎想接住落葉,手指卻在半空僵住,眼神空洞 —— 她在演,演給那些隐藏在暗處的眼睛看,演一個被軟禁後心灰意冷、卻又強裝鎮定的女子。

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很淺。每到深夜,殿内的燭火被吹得搖曳,任何一個細微的聲響 —— 比如侍衛換崗的腳步聲、窗外落葉的 “沙沙” 聲,都能讓她從夢中驚醒。她會猛地坐起身,額頭上滿是冷汗,身上的絲綢寝衣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但她很快又會強迫自己躺下,閉上眼睛,呼吸逐漸平穩 —— 她知道,這殿内的角落,或許藏着慕容翊安插的眼線,她的每一個反應,都會被如實彙報給那位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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