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疑未消,影浮現


殿門沉重合攏的餘音仿佛還在空氣中震顫,那木質門扉閉合時發出的 “吱呀” 聲,混着銅環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偏殿裏久久回蕩,像是在爲這場深夜的剖白畫上一個沉重的句号。慕容翊離去時那沉重踉跄的腳步聲,從殿門處開始,沿着長廊由近及遠,每一步都踩在青石闆上,發出 “笃笃” 的悶響 —— 那聲音起初清晰,帶着帝王卸下僞裝後的疲憊,後來漸漸變輕,被深宮的寂靜徹底吞沒,隻餘下滿殿的桐油燈火,在夜風裏微微搖曳,将沈璃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偏殿内,沈璃依舊維持着那副悲痛欲絕、搖搖欲墜的姿态。她的雙肩微微顫抖,像是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淚水順着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 那淚水是真的,裏面裹着沈家百口的冤屈,隻是這份悲傷,在帝王離去的瞬間,便成了她精心編織的保護色。她垂着頭,長發散落肩頭,遮住了大半張臉,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已随着那場傾瀉而出的 “哭訴” 被抽幹,連站立都需要借着桌角的支撐。

然而,就在門外最後一絲屬于帝王的龍涎香氣息也消失的瞬間,她臉上那洶湧的、幾乎能溺斃人的悲傷,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抹去,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她微微擡起頭,露出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眸 —— 那雙眼眸不再有半分脆弱,反而透着異常清冷明亮的光,像寒夜裏淬了冰的星辰;緊抿的唇線帶着一絲堅毅的弧度,方才的哽咽與顫抖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輕輕吸了口氣,胸腔的起伏變得平穩,指尖也不再顫抖,隻剩下一種曆經劫難後的沉穩。

沈璃緩緩直起身,走到桌邊。紅木桌案上還殘留着慕容翊的體溫,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桌面的木紋,最後落在那方被慕容翊遺落在桌上的血帕上。帕子冰涼,帶着夜露般的寒意,上面深褐色的血迹早已幹涸,卻在方才被慕容翊的淚水浸濕,此刻凝成深淺交錯的印記,觸目驚心。她用指腹輕輕摩挲着帕子邊緣的磨損處,那裏的棉線已經起毛,是常年被攥握留下的痕迹 —— 這是父親的遺物,是慕容翊愧疚的象征,如今,更成了她手中最關鍵的棋子,一枚能撬動帝王心防、接近真相的棋子。

“影”……

慕容翊最後留下的這個名字,像一個冰冷的鈎子,猝不及防地紮進她剛剛因 “成功” 博取帝王愧疚而略微松懈的心防。她的指尖猛地一頓,瞳孔微微收縮,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 這個 “影”,究竟是什麽?是一個人?一個組織?還是某個勢力的代号?

他果然沒有完全相信她。那份看似坦誠的忏悔和痛苦之下,依舊潛藏着深不見底的帝王疑心。他抛出一個模糊而危險的名字,像扔出一塊探路的石頭:既要試探她是否知情,看她聽到這個名字時的反應;或許…… 也在試探她是否本身就是這 “影” 的一部分?畢竟,她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是那場構陷的直接受害者,若說她與幕後黑手毫無關聯,連慕容翊自己恐怕都難以完全相信。

沈璃的心緩緩沉了下去。若沈家之案背後真有這樣一個神秘組織在操縱,那它的能量和隐秘程度,将遠超她的想象。能輕易構陷手握兵權的鎮北将軍,能僞造足以以假亂真的書信、賬本,能買通證人颠倒黑白;能影響甚至左右新帝的判斷,讓他在愧疚與疑心間搖擺,最終下旨查辦沈家;能在天牢重地精準滅口,連蕭珩這樣的棋子都能毫不留情地除掉…… 這樣的對手,比明面上的柳明遠、蕭珩之流,要可怕得多。他們像藏在暗處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吐着信子,随時可能給予緻命一擊。

而她,一個孤身複仇的沈家孤女,沒有兵權,沒有勢力,隻有一身醫術和滿腔恨意,真的能撼動這龐然大物嗎?

一絲寒意順着脊椎爬升,讓她忍不住打了個細微的寒顫。但她眼底的火焰并未熄滅,反而燒得更旺 —— 敵人越強大,越說明當年的構陷背後藏着更大的陰謀,沈家的冤屈就越重,複仇的意志就越發堅定。慕容翊的疑心,既是危險,也是機會 —— 他既然主動提及 “影”,說明他也開始懷疑這個組織的存在,甚至可能…… 也在暗中調查。若能借帝王之力,找出 “影” 的蹤迹,不僅能爲沈家昭雪,更能讓那些藏在暗處的兇手付出代價。

就在這時,窗外極輕微地傳來三聲叩擊聲,如同夜鳥啄窗,間隔長短有序 —— 一聲長,兩聲短,這是她與張太醫約定的暗号,隻有在緊急情況下才會使用。

沈璃心神一凜,迅速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快步走到窗邊。她沒有立刻推開窗戶,而是先側耳傾聽窗外的動靜 —— 除了風聲,再無其他聲響,顯然張太醫已避開了暗衛的耳目。她輕輕撥開窗栓,将窗戶推開一條僅容一人說話的縫隙。寒冷的夜風立刻灌入,帶着深秋的涼意,吹得燭火劇烈搖曳,牆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像是在跳一場詭異的舞。

窗外的陰影裏,低低傳來張太醫急促的聲音,他刻意壓低了嗓音,每一個字都透着緊張:“尚宮大人,方才陛下離去時神色極爲不佳,李總管已吩咐加派了暗衛守在怡蘭軒外圍,說是撤去明哨,實則布下了更嚴密的暗哨,連屋頂和牆角都安排了人,您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監視之下!還有…… 太醫院剛接到柳府的急報,丞相柳明遠突發‘急症’,從午後開始昏迷不醒,柳府已連夜請了數位名醫入府,可都查不出病因,情況似乎很不妙!”

柳明遠突發急症?在這個關鍵時刻?

沈璃的瞳孔猛地一縮,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是滅口?還是 “影” 組織斷尾求生的伎倆?慕容翊剛對她吐露往事,提及柳明遠是當年構陷沈家的急先鋒,是他呈上了 “通敵書信”,是他在朝堂上煽風點火,如今柳明遠就立刻 “病危”?這未免太過巧合,巧合到讓人脊背發涼 —— 若柳明遠真的死了,當年的構陷案就少了一個關鍵證人,所有線索都可能就此中斷。

“我知道了,多謝張太醫及時告知。” 沈璃壓低聲音,快速回應,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陛下今夜與我談話時,提及一個名爲‘影’的組織,說可能與當年沈家舊案有關。張太醫,你在宮中多年,見多識廣,可曾聽聞過絲毫與此相關的傳聞,或是察覺到過異常之事?”

窗外沉默了片刻,張太醫的聲音帶着一絲困惑和凝重,顯然這個名字對他而言也極爲陌生:“‘影’?下官從未聽過此名号,宮中也從未有過關于這個組織的記載。但…… 下官仔細回想,這些年宮中确實有諸多難以解釋的隐秘之事,當時隻當是意外,如今想來,或許都與這所謂的‘影’有關。例如先帝晚年,曾有一位極得信任的老太監,姓劉,是先帝潛邸時就跟着的人,掌管着禦書房的鑰匙,卻在一夜之間突然暴斃,死因記載是‘突發惡疾’,可下官當時去看過,他的臉色發青,嘴角有黑血,不像是尋常病症;又比如,三年前,一位試圖彈劾柳相貪污軍饷的禦史,姓趙,在奏折呈上前夜,全家離奇失蹤,府中财物完好,門窗也沒有被撬動的痕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隻能不了了之。這些事,當時都被壓了下來,不許外傳,若真有這樣一個組織,其能量定然通天徹地,連宮中之事都能随意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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