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合作議,刃懸頂


柳明遠暴斃的陰影尚未從京城上空散去,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烏雲,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連呼吸都帶着壓抑的凝滞。丞相府内,悲聲從清晨到日暮從未停歇,朱漆大門外懸挂的白色喪幔足有丈餘長,邊緣繡着細碎的素色菊花,被秋風卷得獵獵作響,如同招魂的幡旗在半空遊蕩。内宅的靈堂裏,白燭燃得正旺,燭淚順着燭台蜿蜒而下,在青磚地上積成一小灘蠟油,空氣中彌漫着香燭的苦澀與紙錢燃燒後的灰燼味。柳明遠的夫人穿着一身重孝,發髻上隻插了一根素銀簪子,眼眶紅腫得像核桃,坐在靈前的蒲團上,手裏攥着丈夫生前常穿的一件藏青色錦袍,指腹反複摩挲着袖口的雲紋刺繡,淚水無聲地滴在錦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府裏的仆從們都換上了灰布衣裳,連往日裏最活潑的小丫鬟都低着頭,腳步輕得像貓,灑掃時掃帚劃過青石闆的聲音被壓到最低,生怕驚擾了這份沉重的悲傷,更怕觸碰到那隐藏在悲傷背後的恐懼。

朝野上下更是暗流湧動,早朝時分,金銮殿外的漢白玉欄杆旁,官員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袖口遮住半張臉,竊竊私語的聲音像蚊蚋般嗡嗡作響。兵部尚書李嵩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戶部侍郎說:“柳相死得蹊跷,太醫院的人查了三天,連毒源都沒找到,這可不是尋常的江湖手段。” 戶部侍郎捋着山羊胡,眼神裏滿是驚疑,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腰間的玉帶:“依我看,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能在丞相府下毒還神不知鬼不覺,這勢力…… 恐怕通天。” 旁邊一個穿青色長衫的禦史剛想接話,就被身邊的人拽了拽袖子,那人用眼神示意他看了看遠處的錦衣衛,禦史立刻閉上嘴,端起官帽上的暖爐,假裝整理衣襟,眼底卻掠過一絲後怕 —— 這京城,早已不是表面那般平靜。

街面上的氛圍也透着幾分緊張。清晨的京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霭中,往日裏人聲鼎沸的茶館此刻門可羅雀,櫃台後的掌櫃趴在賬本上,手指卻沒動一下,耳朵豎得老高,聽着零星幾位茶客的談話。靠窗的位置,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秀才捧着茶杯,聲音壓得極低:“聽說柳相是被一種叫‘紅顔殁’的毒害死的,那毒無色無味,死後指甲縫裏會留紅粉,太醫院的老禦醫都沒見過。” 對面的貨郎放下手裏的油條,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看是觸怒了天威,陛下早就想動柳相了……” 話沒說完,就被秀才猛地打斷,秀才用眼神指了指窗外巡邏的兵丁,貨郎立刻住嘴,拿起油條匆匆咬了一口,卻沒嘗出半點味道。賣早點的張老漢推着小推車,停在街角,往日裏洪亮的吆喝聲不見了,隻是默默地給客人遞上包子和豆漿,手卻有些發抖,一個包子沒拿穩,掉在蒸籠裏,他慌忙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熱氣,眼神裏滿是警惕。官員們的轎子從街上匆匆而過,轎簾緊閉,連轎夫的腳步都比往常快了幾分,偶爾有轎簾被風吹起一角,能看到轎内官員緊鎖的眉頭,手裏的折扇捏得發白,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心神不甯。

就在這人心惶惶之際,又一日的黃昏悄然降臨。夕陽的餘晖透過雲層,将皇宮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那紅色漸漸褪去,被漸漸升起的暮色吞噬,宮牆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像一道道黑色的屏障,将皇宮與外界隔絕開來。慕容翊的身影出現在通往偏殿的廊下,他穿着一身玄色龍袍,袍角繡着的五爪金龍在暮色中若隐若現,龍鱗用金線繡成,每一片鱗片都細緻入微,隻是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金線失去了往日的耀眼,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反而透着幾分冰冷的威懾。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踩在青石闆上,發出 “笃笃” 的聲響,沒有半分猶豫,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挺拔,卻也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冷硬,仿佛一塊沒有溫度的玄鐵。

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帶着那方染血的帕子,沒有流露半分懷舊的感傷,也沒有抛出那些迂回的試探性問話。踏入偏殿的那一刻,他擡手屏退了随行的李福全和侍衛,聲音平淡卻帶着帝王獨有的威嚴:“你們在殿外候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哪怕是太後派人來,也要先通報。” 李福全躬着身子,深藍色的總管袍角垂在地面,沒有一絲褶皺,他恭敬地應了聲 “是”,眼神飛快地掃了一眼殿内的沈璃,随即帶着侍衛退到廊下,輕輕将殿門合攏。

殿門合攏的聲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吱呀” 的木軸轉動聲在寂靜的黃昏裏格外清晰,像是老舊的鍾擺在緩慢擺動,爲這場即将到來的對話打上一個壓抑的前奏。慕容翊沒有停留,徑直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 遠處的宮牆漸漸融入黑暗,隻有幾盞宮燈在廊下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羊角燈罩,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斑,飛檐翹角的影子落在宮牆上,如同猙獰的巨獸,蟄伏在夜色中,仿佛随時會撲出來。他留給沈璃一個冷硬而莫測的背影,玄色龍袍的下擺垂在地面,随着他輕微的呼吸微微晃動,腰間的玉帶是和田玉制成的,質地溫潤,上面雕刻着繁複的祥雲紋,每一朵祥雲的卷翹都恰到好處,玉帶扣是純金打造的,中間鑲嵌着一顆鴿血紅寶石,那寶石是西域于阗國進貢的珍品,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到一絲微弱的紅光,卻絲毫沒有增添暖意,反而襯托出他身上那股不容錯辨的、屬于帝王的冰冷威壓,像一層無形的寒氣,彌漫在空氣中,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殿内沒有點燈,昏暗的光線将他玄色的龍袍幾乎融入漸深的夜色裏,隻有那枚鴿血紅寶石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光。“柳明遠死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比如 “今日禦花園的牡丹開了”,卻帶着一種冰冷的寒意,那寒意透過聲音傳遞過來,讓沈璃忍不住打了個細微的寒顫,她下意識地裹了裹身上的月白色夾襖,左襟的粗布補丁蹭過指尖,粗糙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幾分。“中的是‘紅顔殁’,江湖上早已失傳的奇毒。” 慕容翊繼續說道,語氣裏沒有半分波瀾,“此毒無色無味,中毒初期與人無異,能模仿風寒的症狀,一旦發作便會迅速衰竭,五髒六腑如同被冰錐刺穿,死後指甲縫會殘留紅色粉末,極難辨認。下手的人,很專業,也很急。”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玉帶扣,指腹的薄繭蹭過冰涼的玉石,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迹 —— 握狼毫筆時,指腹會反複摩擦筆杆,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橢圓形的繭子。寶石的冰涼觸感讓他稍微平複了些許煩躁,柳明遠是他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即便知道他當年參與構陷沈家,也打算留着他牽制文官集團,如今卻被人如此輕易地滅口,這無疑是對他皇權的公然挑釁,也讓 “影” 組織的威脅變得更加具象,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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