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影蹤現,夜驚魂


慕容翊虛弱而疲憊的聲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輕,卻在沈璃心中激起了千層浪。那聲音從禦書房内的龍榻上飄來,帶着病中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浸了臘月的冰水,順着耳廓滑進心底,炸開一片細密而冰涼的震動。他側卧在鋪着明黃色錦緞的龍榻上,錦被上繡着的五爪金龍因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鬓邊的碎發被冷汗濡濕,貼在蒼白的額角,往日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半睜半阖,隻剩下濃重的倦意。“夜枭” 面具…… 這個突然出現的名詞,像一道刺目的閃電,瞬間照亮了迷霧重重記憶中的某個角落 —— 血色彌漫的宮道上,青石闆縫裏積着半凝固的血痂,粘稠得能粘住鞋底;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中,夾雜着金屬碰撞的刺耳尖鳴,刀劍相擊的火花在昏暗中一閃而逝;還有那個在混亂中一閃而過的身影,戴着猙獰的青銅鳥喙面具,面具上的鳥眼是兩顆墨色的琉璃珠,泛着冷光,玄色衣袍在風中翻飛如蝙蝠翼,行動如鬼魅般迅捷,出現在東宮偏殿的屋脊上 —— 那是父親當年值守的地方,他手裏的彎刀還滴着血,刀刃上的血珠順着鋒利的刃口滾落,砸在瓦片上,碎成一朵小小的血花。

可那記憶太過模糊,快得抓不住細節。那時她才八歲,縮在母親的懷裏,躲在禦花園西側的太湖石假山後。假山石的縫隙狹窄,隻能容下她和母親兩人,母親用寬大的衣袖裹着她,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讓她發出一點聲音。她透過石縫往外看,滿眼的血色讓她渾身發抖,連牙齒都控制不住地打顫 —— 她看到父親的副将倒在宮道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盔甲被血染紅了大半;看到東宮的侍衛們一個個倒下,他們的兵器掉在地上,發出 “哐當” 的脆響;看到那個戴 “夜枭” 面具的人從屋脊上躍下,落地時悄無聲息,玄色衣袍掃過地面的血迹,沒有留下一絲痕迹。那段記憶早已被深埋在心底最深處,被恐懼和悲傷層層包裹,像一顆被冰封的石子,此刻卻被慕容翊一句話猛地撬開,碎片般的畫面在腦海裏翻滾,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面上依舊是那副恭謹擔憂的模樣,眼簾垂得更低,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柔聲勸慰:“陛下龍體爲重,如今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莫要再勞心費神,有什麽事,等您身子好些了再議不遲。” 指尖卻下意識地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保持着清醒 —— 她仿佛能透過薄薄的月白色宮裝,感受到那面具冰冷堅硬的觸感:青銅的質地,邊緣打磨得極其鋒利,鳥喙的弧度帶着殘忍的威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具内側貼着一層黑色的絨布,卻依舊擋不住金屬的寒意。她甚至能回憶起,當時面具人轉身時,面具上的琉璃珠反射的月光,正好照在她藏身處的石縫上,讓她瞬間閉上了眼睛,心髒差點跳出胸腔。

無論慕容翊是出于何種目的透露這個消息 —— 是試探她是否知曉過往的秘辛,是想利用她找出 “夜枭” 的蹤迹,還是病中昏聩的無心之語 —— 這對沈璃而言,都是一條絕不能放過的線索!“夜枭”,極有可能與 “影” 組織,甚至與那最終的幕後黑手直接相關!十年前的政變,沈家的覆滅,柳明遠的暴斃,所有的謎團,似乎都能順着這個名字,找到一絲微弱的牽連。她想起柳明遠忏悔書中提到的 “神秘主使”,想起密報中 “影” 組織與江南的聯系,想起父親當年被構陷時,糧草被莫名截斷的疑雲 —— 這一切,會不會都與那個戴 “夜枭” 面具的人有關?

新獲得的特權在此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慕容翊賜予的羊脂玉牌靜靜躺在她的袖中,玉質溫潤,觸手生涼,上面用陰刻手法刻着 “密令” 二字,邊緣還雕着細微的龍紋,龍紋的鱗片用細如發絲的金線勾勒,在光線下泛着微弱的光澤。憑這枚玉牌,她不僅能自由出入宮中各處非禁地,甚至在遇到侍衛盤查時,隻需出示玉牌,便能通行無阻。這是帝王給予的 “信任”,更是她潛入核心之地的鑰匙 —— 一把能打開樞密院檔案庫大門的鑰匙。

是夜,月黑風高。墨色的雲層像厚重的幕布,遮住了大半月亮,隻漏下幾縷微弱的銀光,灑在宮牆之上,将飛檐翹角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無聲地凝視着宮城内的一切。這樣的夜晚,正是潛行探查的絕佳時機 —— 侍衛的視線會被黑暗模糊,巡邏的腳步也會因夜色而放緩,連風聲都能掩蓋細微的聲響,甚至連宮牆上的夜貓,都因忌憚這壓抑的氛圍,縮在角落裏不敢出聲。

沈璃在怡蘭軒的内室裏,借着微弱的燭火,開始換裝。燭火是她特意挑選的牛油燭,火焰小而穩,不會輕易被風吹滅,也不會發出太亮的光。她從床底的舊木箱裏翻出一身深色短打 —— 那是她在尚宮局當差時,偷偷攢了三個月的月錢買的粗布,自己用粗針大線縫制成的,針腳雖然有些歪斜,卻足夠結實耐磨,布料是深灰色的,在黑暗中不易反光。她将長發緊緊束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牛皮帶子紮牢 —— 這皮帶是父親當年的舊物,上面還留着父親常年握劍留下的磨損痕迹,她在掖庭時一直藏在枕下,是她唯一的念想。然後,她從腰間的暗袋裏取出那枚玄鐵匕首 —— 這是掖庭裏一位姓陳的老太監偷偷給她的,老太監曾是父親的部下,因受沈家牽連被打入掖庭,臨終前将這把匕首塞給她,說 “留着,能保命”。匕首柄上纏着防滑的布條,布條是她用自己的舊衣裳拆的,上面還繡着一個小小的 “沈” 字,是她用燒紅的針尖一點點燙上去的,确保危急時刻能瞬間抽出。最後,她檢查了火折子:用蠟封好的火折子被放在油紙包裏,蠟是她自己熬的蜂蠟,能防潮,油紙包是從宮中廢棄的燈籠上拆下來的,足夠厚實。她将火折子揣在懷裏,緊貼着胸口,能感受到火焰被蠟封後的微弱溫度。

一切準備就緒,她吹熄燭火,房間瞬間陷入黑暗。她沒有走正門,而是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 廊下的宮燈昏黃,光線隻能照亮廊下三尺之地,侍衛正在遠處的拐角處巡邏,腳步聲 “笃笃” 地響,節奏均勻,隔着十幾步的距離,暫時不會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她深吸一口氣,将身體貼在冰冷的窗沿上,像一隻習慣了黑暗的貓,悄無聲息地翻出窗戶,落在廊下的陰影裏。她的腳踩在廊下的青石闆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 她在掖庭時,爲了不被管事太監發現偷偷練過,能将腳步放得極輕,甚至能借着石闆的縫隙緩沖落地的力度。她身體緊貼着冰冷的宮牆,慢慢移動,宮牆的磚石冰涼,帶着夜間的寒氣,透過薄薄的短打滲到皮膚上,讓她打了個細微的寒顫,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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