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的藥味早不是單一的苦,而是熬煮多日的複合型氣息 —— 苦艾的清苦裏裹着陳年阿膠的腥甜,當歸的辛澀摻着炙甘草的焦香,連殿角鎏金銅漏裏滴下的水珠,都像是被這味道黏住,落進銅盤時的 “滴答” 聲,比往日遲緩了半拍,沉沉地砸在人心上。龍榻上鋪着的明黃色錦被,繡着暗紋纏枝蓮,蓮瓣的金線在宮燈光暈下泛着冷光,卻遮不住慕容翊露在外面的手腕 —— 那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皮膚是長期不見天日的青白色,血管像淡紫色的蛛絲,貼在皮下,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這位九五之尊尚未斷絕生機。那起伏太淺了,淺到沈璃每次喂藥時,都要下意識地湊近,确認他還在呼吸,才敢繼續動作。
朝堂上的暗流早已洶湧成河,卻被帝王病危這層薄紙勉強蓋住。皇後柳氏借着 “侍疾” 的名義,把柳氏族人安插進紫宸殿侍衛隊 —— 連殿外掃灑的小太監,都是她遠房外甥家的孩子,手裏的掃帚柄上都刻着小小的 “柳” 字;大皇子慕容瑾每日辰時都會帶着宗室親王 “探望”,卻總在殿外的回廊裏停留許久,京營将軍秦武的烏木馬車,最近總在辰時前後停在宮門外的柳樹下,車簾掀開的縫隙裏,能看到秦武那雙帶着算計的眼睛;内閣首輔張敬之雖每日進宮問安,府門卻始終緊閉,門前的石獅子旁,總守着幾個面色凝重的幕僚,有人遞帖子求見,隻得到一句 “首輔忙于陛下病情,無暇他顧” 的回複。人人都在等,等慕容翊咽下最後一口氣,好伸手去夠那把懸在半空的龍椅。
沈璃端着剛煎好的藥湯走進内殿時,孫鶴年正坐在榻邊歎氣。老太醫的背脊比往日彎了些,花白的胡須垂在胸前,沾了點藥汁的痕迹 —— 剛才給慕容翊喂藥時,被咳出來的藥湯濺到的。他手裏捏着的脈案,紙頁邊緣已經被翻得毛糙,上面密密麻麻寫着脈象記錄,“虛浮”“紊亂”“邪毒隐現” 的字樣被圈了又圈,最後隻剩下一句 “恐難久持”,被他用墨筆塗掉了,隻留下一團漆黑的墨痕。聽到沈璃進來的腳步聲,他擡起頭,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脈象又弱了些,昨夜三更咳了三次血,每次都帶着黑絲,是髒腑受損的征兆……” 話沒說完,他就住了口,目光落在沈璃手裏的藥碗上,沒再繼續 —— 再多的擔憂,此刻也隻能寄希望于這碗藥了。
沈璃将藥碗放在榻邊的托盤上,銀碗的邊緣錾着細小的纏枝紋,碗裏的藥湯還冒着微弱的熱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拿起銀勺,舀了一勺藥湯,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 —— 熱氣拂過她的唇瓣,帶着熟悉的苦澀,這藥裏,她加了微量的 “牽機草”,劑量拿捏得剛好,既能維持慕容翊的生命體征,讓他不至于立刻斷氣,又能讓他始終陷在半昏迷狀态,不會突然清醒打亂她的計劃。她走到龍榻邊,輕輕托起慕容翊的頭,将藥湯遞到他唇邊。帝王的嘴唇幹裂起皮,像久旱的土地,藥湯剛碰到唇角,就有幾滴順着縫隙流出來,滴在她月白色的袖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落在雪地上的墨點。
“沈尚宮,” 殿柱旁的老王突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絲刻意壓低的試探。他穿着深藍色的太監服,領口的漿洗得發白,雙手交疊放在腹前,頭垂得很低,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偷偷瞟着沈璃的動作,“剛才趙公公來殿外傳話,說京裏好像出了點事,說是江南來的信使,渾身是傷,正往宮裏趕,您要不要去看看?畢竟…… 是江南的消息,說不定和陛下的病情有關。”
沈璃喂藥的動作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精光。江南的信使?難道是沈忠或巽風有消息了?她放下銀勺,從托盤裏拿起一塊浸過溫水的細軟棉布,輕輕擦拭着慕容翊的嘴角,動作依舊輕柔,語氣卻平淡得聽不出情緒:“陛下的藥還沒喂完,信使的事自有趙公公處置,我守着陛下就好。再說,江南的消息再好,也不如陛下此刻的安危重要。”
可她的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奔跑,伴随着趙德全從未有過的慌亂嗓音,像被火燒了尾巴的貓:“快!快讓開!都給咱家讓開!信使快不行了!奏報要立刻呈給陛下!晚了就來不及了!”
沈璃心中一緊,起身走到殿門口。隻見兩個穿着校尉服的侍衛,擡着一副簡易的竹制擔架,快步走了進來。擔架上躺着的人,穿着七品芝麻官的青色官服,衣服被血浸透,原本的青色變成了深褐,左肩上插着一支斷箭,箭羽是黑色的,上面還沾着水草和淤泥,顯然是從水裏撈上來的;右腿的褲管被撕開,露出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處的血還在慢慢滲出,染紅了擔架上的草席,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他的頭歪在一邊,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一隻手緊緊攥着一個油紙包,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油紙被血浸透,邊角處露出一小片泛黃的紙,上面的字迹被血暈染,隻能隐約看到 “金”“影” 兩個字。
“沈尚宮!” 趙德全跟在後面,跑得氣喘籲籲,官帽歪在一邊,袍角沾滿了灰塵,他看到沈璃,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抓住她的胳膊,“這是欽差副使李謙李大人,跟着李嵩大人南下查金玉堂的!剛才被人從運河裏撈上來,擡進宮時就剩一口氣了,說有緊急奏報要呈給陛下,再晚就來不及了!”
李副使的眼睛半睜着,聽到 “陛下” 兩個字,突然像是被注入了一絲力氣,他艱難地擡起頭,撥開貼在臉上的頭發 —— 那張臉布滿了傷痕,左臉頰有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颌,嘴角還沾着血沫。他看到沈璃,幹裂的嘴唇動了動,用盡全身力氣擡起手,将油紙包遞過來,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風箱:“奏報…… 陛下…… 金玉堂…… 是‘影’…… 快……” 話沒說完,他的手一松,頭就歪了下去,徹底暈了過去。
孫鶴年連忙上前,蹲在擔架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李副使的腕上。片刻後,他搖了搖頭,語氣沉重:“脈象紊亂,失血過多,氣息微弱,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今晚能不能熬過這一關了。快,讓人把他擡到偏殿,找個醫女過來,先給他止血包紮。”
沈璃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油紙下的紙張,能感覺到裏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紙張邊緣有些粗糙,應該是用桑皮紙寫的。她剛想打開,趙德全就急得跳腳,拉着她的胳膊往龍榻邊拽:“沈尚宮,别愣着了!快呈給陛下吧!李大人拼死送來的,肯定是天大的事!要是耽誤了,咱們都擔待不起!”
沈璃看了一眼龍榻上昏迷的慕容翊,猶豫了片刻。慕容翊現在的狀态,能不能承受奏報裏的内容?萬一他看完後情緒激動,直接斷了氣,那她的計劃就全亂了。可她轉念一想,或許這正是讓慕容翊 “清醒” 的機會 —— 隻有讓他震怒,才能借他的手,徹底掀翻江南的棋局,讓 “影” 組織和那些勾結的朝臣,暴露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