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翊昏迷的第七日,大燕皇城被一層黏膩的濕熱包裹。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宮牆頂端,像一塊吸飽了水的髒棉絮,連風都帶着沉甸甸的水汽,刮過朱紅宮牆時,竟裹着幾分令人窒息的滞澀 —— 那宮牆上的紅漆早已斑駁,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面,磚縫裏還嵌着去年秋雨沖刷後殘留的泥垢,在濕熱的空氣裏泛着淡淡的黴味。
紫宸殿外的銅鶴香爐,銅身早已被歲月磨出一層暗啞的包漿,爐口積了厚厚一層香灰,最頂上那撮還保持着半截香燃盡時的形狀,顯然已有多日未曾清理。唯有檐角的銅鈴偶爾被風扯動,發出幾聲沉悶的叮當聲,鈴身刻着的纏枝蓮紋早已模糊,那聲響卻像瀕死者微弱的喘息,在空曠的宮苑裏蕩開,又被厚重的雲層吸走,連一絲回音都留不下。
整個皇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夏日雷雨前的壓抑中蜷起身子。宮道上巡邏的禁軍,甲胄是新換的玄鐵色,卻被濕熱的空氣悶出一層薄汗,貼在後背的内襯上,走起路來發出輕微的 “沙沙” 聲。他們刻意放輕了腳步,甲胄碰撞的 “铿锵” 聲被壓到最低,卻依舊在寂靜的宮苑裏格外清晰,襯得周遭愈發死寂。帶隊的校尉時不時擡頭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眉頭緊鎖 —— 誰都知道,殿内那位帝王的氣息越來越弱,這死寂的背後,是無數雙窺伺權力的眼睛,正藏在宮牆的陰影裏、殿宇的廊柱後,等着最後一聲驚雷炸響,便撲上來撕咬。
寝殿内,光線昏暗得近乎凝滞。厚重的明黃色錦簾低垂,簾面上繡着的五爪金龍,金線早已失去光澤,龍鱗的紋路裏積着細微的灰塵,隻留一道窄縫,讓微弱的天光漏進來,恰好落在龍榻中央那個蒼白的身影上。
慕容翊側卧着,頭枕在繡着祥雲紋的軟枕上,那枕頭是江南貢品的雲錦所制,觸手綿軟,此刻卻襯得他的頭顱愈發沉重。他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睫毛上還沾着一絲細微的汗珠,像一顆破碎的珍珠。可這細微的生機,卻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灰敗 —— 他的臉頰凹陷下去,原本緊緻的皮膚松弛下來,泛着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連耳後的血管都隐約可見,呈淡淡的青紫色。唇瓣更是毫無血色,泛着不祥的紫绀,仿佛連血液都已失去流動的力氣,隻在皮下緩慢地淤積。
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能證明他還殘存着一絲生機。那起伏慢得驚人,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深海裏掙紮着向上,肩膀微微擡起,又重重落下;每一次呼氣都帶着難以察覺的顫抖,腹部輕輕收縮,像是連呼氣的力氣都快要耗盡。龍榻旁的銀盆裏,剛換的溫水早已涼透,水面浮着一層細微的灰塵,搭在慕容翊手腕上的絲帕,是最細軟的杭綢,卻被他無意識滲出的冷汗浸得半濕,邊角垂在榻邊,滴下的水珠落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幹燥的空氣蒸發。
太醫院院正周鶴鳴跪在龍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慕容翊的腕脈上。他的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清晰可見。他閉着眼,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花白的胡須随着呼吸輕輕顫動,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 —— 那脈搏細得像一根即将斷裂的絲線,時有時無,每一次跳動都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比他三十年前診治過的那位油盡燈枯的老親王,還要兇險。
殿内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 “噼啪” 聲。那是龍榻旁的兩盞蟠龍燭,燭身粗壯,燃燒了七日,早已矮了半截,燭淚順着燭身流下,凝固成不規則的形狀,像一道道幹涸的淚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鶴鳴的手上,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 宮女們垂着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尖因緊張而微微蜷縮;太監們則微微弓着背,眼神死死盯着地面,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引來無妄之災。
片刻後,周鶴鳴緩緩收回手,指尖的冰涼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猛地伏下身,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金磚上,那金磚被殿内的人氣烘得微暖,卻依舊擋不住從地面傳來的寒意。他年邁的身體因絕望而劇烈顫抖,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又壓抑得近乎破碎:“陛下…… 陛下脈象如遊絲,‘夢魇’之毒已入心脈,五髒六腑皆受侵蝕…… 臣等用了三百年的老參熬湯,用了西域進貢的雪蓮入藥,甚至用了金針渡穴之法,可…… 可毒素已深,臣等窮盡畢生所學,也無力回天…… 臣…… 臣等無能,罪該萬死啊!”
他身後,太醫院的七位太醫也齊齊跪倒,頭抵着地面,無人敢擡頭。最年輕的李太醫,剛入太醫院三年,此刻肩膀抖得最厲害,朝服的下擺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手裏,布料都起了褶皺;經驗最豐富的王太醫,平日裏最是沉穩,此刻卻也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眼底滿是恐懼 —— 他們都清楚,治不好帝王,等待他們的,不隻是自己掉腦袋,還有整個家族的抄家滅族。
“廢物!都是廢物!” 總管太監趙德全的尖利聲音突然在寝殿内炸開。他猛地轉過身,身上的墨色宮袍因動作太大而掃過旁邊的花架,架上一盆養了多年的文竹,葉子簌簌落下幾片,落在他的腳邊。他卻渾然不覺,雙目赤紅,眼角的皺紋因憤怒而扭曲,指着地上的太醫們,手指抖得不成樣子,指甲蓋都泛着青白色:“陛下待你們不薄!太醫院的藥材,哪一樣不是全國各地進貢的珍品?你們的俸祿,比朝中三品官員還高!如今陛下病危,你們隻會說‘無能’?!治不好陛下,咱家讓你們統統陪葬!”
他一邊吼,一邊上前兩步,擡腳就要踹向最前面的周鶴鳴。他的靴子是上等的黑緞面,繡着金線祥雲,此刻卻沾染了地上的灰塵,鞋尖直指周鶴鳴的脊背。卻被身邊的副總管太監小祿子死死拉住 —— 小祿子比趙德全年輕十歲,力氣卻大些,他雙手抱住趙德全的胳膊,聲音發顫:“總管!不可啊!太醫們已經盡力了,您現在責罰他們,也無濟于事啊!要是驚動了陛下,或是讓外面的人知道了,後果更不堪設想啊!”
小祿子心裏清楚,趙德全的憤怒裏藏着多少絕望 —— 慕容翊若崩,他們這些近侍太監,輕則被發配到皇陵,重則被新帝當作前朝餘孽處死。可他更怕趙德全沖動闖禍,真傷了太醫,到時候連最後的希望都沒了。
趙德全甩開小祿子的手,胸口劇烈起伏,胸膛的衣襟都被氣得敞開了些,露出裏面白色的内襯。他看着龍榻上毫無生氣的慕容翊,老淚突然決堤,順着布滿皺紋的臉頰滾落,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陛下…… 您醒醒啊……” 他的聲音從尖利轉爲嗚咽,像一頭衰老的獸,在絕境中發出悲鳴,“您還記得嗎?當年您還是太子,咱家跟着您在東宮讀書,您說将來要讓大燕國泰民安,讓百姓都有飯吃…… 您若走了,這大燕江山,該怎麽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