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晖斜斜地穿過紫宸殿東暖閣的支摘窗,将地面鋪就的金磚染成一片沉郁的血色。那些金磚皆是太祖年間從江南運來的上等料石,曆經百年踩踏,表面早已磨出溫潤的包漿,此刻被霞光一照,竟像是凝結了無數過往的塵埃。沈璃終于合上手中那卷青竹簡,竹簡邊緣用細麻繩捆紮,上面用小篆工整地刻着 “幼帝課業劄記?漕運篇”,指尖劃過竹片打磨光滑的邊緣時,還殘留着一絲微涼的觸感,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 看似平靜的湖面下,藏着不易察覺的暗流,輕輕一碰,便會泛起圈圈漣漪。
年僅六歲的慕容玦早已端正地站在紫檀木書案旁。那書案是按他的身高特制的,比尋常禦案矮了三寸,案角雕刻着簡化的雲紋,避免孩童磕碰。他穿着一身明黃色常服,衣料是江南織造局新貢的雲錦,上面用極細的金線繡着暗紋小龍,領口和袖口滾着青邊,襯得他那張尚帶嬰兒肥的小臉愈發白皙。隻是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裏,還帶着未脫的稚氣,看向沈璃時,又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太傅今日教誨,玦兒謹記于心,先行告退。” 慕容玦按照沈璃三日前教的禮儀,雙手交疊于腹前,腰背挺得筆直,躬身行禮時角度精準得如同用尺子量過 —— 三日前他第一次行禮時腰彎得太淺,沈璃便握着他的肩膀糾正:“帝王之禮,差之毫厘便失了威儀,需刻入骨髓。日後見百官、見宗室,每一次躬身,都代表着大燕的體面。”
沈璃微微颔首,目光掠過他頭頂那撮不服帖的軟發 —— 方才講漕運時,這孩子因太過專注,手指無意識地揪着發尾,竟将那處揉得有些淩亂,幾縷發絲翹了起來,像極了他幼時玩鬧時的模樣。她終究沒說什麽,隻淡淡道:“回去後将今日講的‘漕運利弊’複述與伴讀,明日入宮需背給本宮聽。夜間寒涼,讓宮人多備一盞銀霜炭暖爐,放在床榻左側,莫貪涼踢了被子。”
“是,謝太傅關懷。” 慕容玦再次躬身,小臉上努力擠出端莊的神色,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擡眼,飛快地看了沈璃一眼。随後,他才在兩名内侍的簇擁下轉身,明黃色的衣角掃過金磚地面,發出輕微的 “窸窣” 聲,那抹鮮活的色彩漸漸遠去,轉過朱紅宮門的轉角時,衣角還輕輕蹭了一下門柱上的銅環,發出 “叮” 的一聲輕響,而後便徹底消失在廊道的陰影裏。
暖閣内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漸沉的暮色,以及角落裏青銅狻猊香爐中最後一縷甯神香。那香爐是前朝遺物,狻猊的鬃毛雕刻得根根分明,爐口飄出的輕煙呈淡青色,緩緩升騰至梁上,與檐角垂下的流蘇纏在一起,又慢慢散開。沈璃獨自走到窗前,望着天邊那抹将逝的殘陽 —— 夕陽像燃盡的炭火,把雲層染成從金紅到深紫的漸變色,最邊緣還泛着一絲淡淡的橘黃,最終一點點沉入遠處宮牆的輪廓之後。晚風穿過窗棂,帶着深秋特有的涼意,拂過她素色的衣襟,那衣襟是用細棉布做的,沒有任何繡紋,卻漿洗得格外挺括,風一吹,便貼在她的脊背,竟讓這鋪着地龍、本該溫暖的宮殿,透出比寒冬更甚的冷意。
她擡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觸到一絲疲憊的酸脹。這些日子,白日要給慕容玦授課,從識人辨忠到民生利弊,每一個知識點都要掰開揉碎了講,生怕他理解不透;夜裏還要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從地方災情到邊關軍備,每一份都需仔細斟酌,稍有差池便可能關乎萬千性命。連軸轉的忙碌幾乎占滿了所有時間,可每當夜深人靜,獨自一人坐在案前時,總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從心底冒出來,像寒潭裏的水,一點點漫過心口。
權力之刀,她已按照先帝慕容翊的托付,一點點交到了慕容玦手中。可那孩子稚嫩的肩膀,真的能在未來扛起這柄重刀嗎?他如今連分辨朝臣的虛情假意都難,日後如何應對朝堂上的波谲雲詭?而她自己,在完成這份托付之後,又該何去何從?是歸隐山林,還是繼續留在這深宮之中,做一個輔佐幼主的 “定海神針”?
“備車。” 沈璃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疲憊,“去定王府舊址。”
候在門外的貼身侍從青黛聞聲而入,她穿着一身青綠色宮裝,發髻上隻插着一支碧玉簪,臉上瞬間閃過明顯的愕然。定王府自三年前被抄家滅族、付之一炬後,便成了京城人人避諱的廢墟 —— 那裏荒草叢生,斷壁殘垣間還留着當年的焦痕,甚至有百姓說,夜裏能聽到亡魂的哭聲。太傅爲何要在這暮色沉沉的時候,去那種地方?
“太傅,此時天色已晚,定王府荒草叢生,恐有蛇蟲鼠蟻,且那邊地處偏僻,不安全……” 青黛下意識想勸阻,可話未說完,便在觸及沈璃目光時噤聲。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啊?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極深的墨色,平靜無波時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可冰層之下,又仿佛藏着無數個寒冬的積雪,沉重得讓人心頭發緊。青黛跟随沈璃已有八年,從她還是宮中一個不起眼的才人時便伴在左右,深知這位太傅一旦做出決定,便無人能更改,隻得躬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一刻鍾後,一輛樸素的烏木馬車悄然駛出皇城的西華側門。馬車的車輪裹着厚厚的青布,布面上還縫着細密的棉線,行駛在青石闆路上時,隻發出輕微的 “轱辘 —— 轱辘 ——” 聲,與街市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割裂。車廂内壁鋪着一層淺灰色的錦緞,角落裏放着一個小炭爐,爐上溫着一壺熱茶,茶蓋縫隙中飄出淡淡的茉莉香 —— 那是沈璃平日愛喝的花茶,青黛特意讓人備好的。
馬車先穿過南城的繁華地段。此時正是晚市最熱鬧的時候,街邊的酒樓飄出醬鴨、紅燒肉的香氣,混合着街邊小販叫賣糖畫、糖葫蘆的吆喝聲,還有孩童追逐打鬧的笑聲,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煙火氣。沈璃撩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人影上:
賣糖畫的老漢穿着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衫,手裏握着小銅勺,在青石闆上穩穩地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龍形,糖液遇冷凝結,泛着晶瑩的光澤,一個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腳,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畫,手裏緊緊攥着銅闆;穿粗布衣裳的婦人牽着孩子的手,在布攤前認真挑選布料,攤主是個嘴甜的中年婦人,正拿着一匹淺粉色的細棉布介紹:“這布軟和,給娃做件夾襖正好,冬天穿暖和;” 酒肆二樓的窗邊,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正舉杯暢談,其中一個穿着青衫的書生舉起酒杯,聲音洪亮:“他日我等若能金榜題名,定要爲天下百姓謀福祉!”
這些尋常人家的煙火氣,曾是沈璃遙不可及的奢望。當年沈家滿門抄斬後,她連一頓飽飯都成了奢求,更别說看這般熱鬧的市井景象。如今,這些景象卻成了她需要守護的 “江山”—— 她手中的權力,最終要護的,便是這街頭巷尾的安甯,是百姓臉上的笑容。她輕輕放下車簾,将那片熱鬧隔絕在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車廂内壁的錦緞,錦緞上繡着細小的蘭花紋,是她從前最喜歡的圖案,如今摸起來,卻隻剩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