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巍峨的皇城浸染得一片沉寂。唯有紫宸殿側殿的一隅,燭火固執地燃燒着,跳躍的火苗在沈璃沉靜的瞳孔中映出兩點微光,仿佛夜海中孤獨的航标。
她終于批閱完最後一份奏章,是關于北境軍需調度的緊急文書。朱筆提起,落下沉穩而有力的字迹:“着戶部、兵部協同辦理,三日内,第一批糧草軍械必須運抵邊關,延誤者,按軍法論處。”筆鋒銳利,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放下筆時,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酸麻,窗外已透出熹微的晨光,淡淡地鋪陳進來,試圖驅散殿内積攢的夜寒與墨香,卻似乎難以穿透她眉宇間那層深鎖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更深處無法言說的空茫。
青黛像一抹無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進來,動作輕柔地撤下早已冷透的殘茶,換上一盞新沏的熱茶。白瓷杯壁溫熱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試圖熨帖那徹夜未眠的冰冷。
“今日……可有要緊的安排?”沈璃開口,聲音帶着熬夜後特有的沙啞,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青黛垂首,流暢地禀報:“回太傅,辰時需在文華殿召見幾位新任的翰林學士,考核其才學品性,以備陛下日後講讀。巳時,戶部尚書李大人已在候見,商議南方水患過後,蠲免賦稅與災後重建的具體細則。午間,您需赴慈甯宮向太後請安,就宗室歲貢事宜做簡要禀奏。未時……”她的聲音輕柔,語速平穩,然而這一項項安排,卻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将沈璃牢牢地捆縛在這張權力的座椅上,不得片刻喘息。
沈璃靜靜地聽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幹在漸亮的晨光中勾勒出蒼勁的輪廓,枝頭緊閉的花苞,在寒風中微微顫動,仿佛在積蓄着某種沉默的力量。她的思緒有一瞬間的飄遠,昨夜定王府廢墟那片荒蕪死寂的景象,與此刻案牍勞形、運籌帷幄的忙碌,在她心中形成一種奇異的割裂感。一個無聲的疑問,再次從心底浮起:這一切的殚精竭慮,究竟是爲了什麽?僅僅是爲了完成先帝慕容翊臨終的托付?還是爲了向那些無處不在的質疑目光,證明自己并非他們口中那般不堪?
流言,便是在她内心這片隐秘的荒原悄然滋生時,如同暗夜裏瘋長的毒蕈,挾帶着最惡意的揣測和最腐朽的偏見,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起初,隻是宮人們交換眼神時那一閃而過的異樣,是朝臣們奏對時,那看似恭敬的姿态下,難以完全掩飾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沈璃并非沒有察覺,以她的敏銳,這些細微的變化早已落入眼中。隻是她向來不屑于此,認爲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隻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幾名妄議朝政、懈怠職守的官員,意圖殺一儆百,震懾那些躲在暗處的宵小之輩。
然而,她終究還是低估了世俗偏見與惡意中傷所能彙聚的力量,也低估了那些隐藏在暗處,對她這位“女主當國”深感不滿、利益受損的舊勢力,反撲時所能使出的卑劣手段。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支摘窗,在紫宸殿東暖閣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璃正在教導幼帝慕容玦《帝範》中的“去讒篇”。年僅六歲的慕容玦坐得筆直,小手平放在特制的矮案上,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做出莊重的模樣,聽着太傅的教誨。
“陛下可知,何爲讒言?”沈璃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帶着教導幼主特有的耐心。
慕容玦歪着頭想了想,奶聲奶氣卻極力模仿着沈璃平日教導時的語調:“太傅說過,讒言……就是不好的話,是那些心術不正的人,爲了害人而說的。”
“不錯。”沈璃微微颔首,目光掃過孩子清澈見底、尚未被權謀污染的眼眸,心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歎息。這孩子的世界,如今還是非黑即白,單純如紙,他還未能體會,這宮牆内外,人心能險惡到何種地步。“讒言猶如包裹着蜜糖的毒藥,能迷惑君主的心智,離間君臣之間的信任,最終敗壞朝廷的綱紀。爲君者,首要便是明辨是非,親近賢德的臣子,疏遠奸佞的小人,使得讒言沒有縫隙可以鑽入。”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壓抑而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暖閣内的甯靜。内侍監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手中緊緊攥着一卷粗糙的、明顯是民間所用的麻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太、太傅……不好了!宮外……宮外突然出現許多……許多揭帖!内容……内容大逆不道!”
沈璃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聲音依舊平穩:“何事如此驚慌,成何體統?”
内侍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将手中的麻紙高高舉起,頭埋得極低,幾乎要觸到冰冷的地面。
沈璃接過那卷麻紙,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顯然是爲了隐匿筆迹,用的也是最粗俗直白的市井語言,然而那内容,卻惡毒尖銳得令人心驚——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沈氏璃,罪奴之身,斷指之殘,焉敢竊據神器,淩駕幼主?此乃亡國之兆也!”
“揭秘攝政尚宮沈璃:昔日定王府刷洗夜壺之賤婢,憑借狐媚手段蠱惑先帝,今又挾制幼帝,把持朝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斷指克君!先帝壯年早逝,皆因此女命格兇煞,刑克帝王!留她在朝一日,大燕國祚危矣!”
“女主當國,陰陽颠倒,天下必有大亂!北境戎族寇邊,南方水患頻仍,此乃上天警示!”
一條條,一列列,不僅将她最爲不堪的罪奴出身、視爲禁忌的斷指殘疾公之于衆,極盡渲染侮辱之能事,更将她攝政以來,所有的天災人禍,無論邊關戰事還是地方災情,都蠻橫地歸咎于她的性别和那莫須有的“兇煞”命格。編造之荒謬,用心之歹毒,已然超出了政敵攻讦的範疇,帶着一種欲将她徹底摧毀的歇斯底裏。
慕容玦雖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字句的具體含義,但孩童敏銳的直覺,讓他瞬間感受到了殿内驟然降至冰點的氣氛,以及沈璃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他吓得縮了縮肩膀,小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沈璃的衣袖,小聲地、帶着不安喚道:“太傅……”
沈璃握着麻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纖直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粗糙的紙質摩擦着指尖,帶來一種令人極度不适的觸感,仿佛觸摸到了什麽極其污穢的東西。她甚至可以想象,這些惡毒的揭帖,如同瘟疫一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被争相傳閱、議論。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導下,會如何用充滿懷疑、恐懼甚至厭惡的目光,看待她這個“不祥”的攝政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