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如遲暮的老人,步履蹒跚地退去,幾縷春意試探着染上枝頭。連續數月殚精竭慮的高強度理政,如同繃緊的弓弦,終于換來了朝局的初步穩定。北境戰事暫歇,邊關難得地迎來了短暫的和平喘息;南方水患後的重建,也在朝廷大力督導下,艱難卻穩步地步入正軌。眼見内外壓力稍減,在青黛與幾位心腹重臣幾乎是聲淚俱下的再三勸谏下,沈璃終于颔首,同意短暫出宮,親赴京郊幾處皇莊及新建的慈幼局、惠民藥局視察。此舉,既是爲了彰顯朝廷對民生疾苦的關切,亦是爲了安撫災後惶惶的人心。
出巡那日,天公并不作美。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蒼穹,陽光掙紮着透出幾縷慘淡的光暈,空氣中彌漫着料峭春寒,風掠過臉頰,依舊帶着未盡的凜冽。儀仗依制而行,并未過分鋪張奢靡,但攝政太傅的威儀與安保,卻容不得半分輕忽。沈璃乘坐的是一輛較宮中所用更爲樸素的烏木馬車,車廂壁上甚至沒有繁複的雕花,隻刷了一層暗沉的清漆。然而,前後皆有精銳騎兵開道護衛,甲胄鮮明,刀戟森然,無聲地昭示着車内之人尊崇無比的身份。更有“暗凰衛”的成員,褪去了标志性的裝束,化裝成普通侍衛、仆從,混在随行隊伍之中,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警惕地掃視着道路兩旁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角落。
福伯,這位自沈家滿門傾覆、血夜逃生後,便曆經磨難、始終不離不棄的老仆,如今作爲沈璃身邊最信任、也最親近的管家,自然随行在側。他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卻幹幹淨淨的深灰色棉袍,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他沉默地跟在馬車旁,步履因年邁而略顯遲緩,但脊背卻努力挺得筆直。那雙飽經風霜、已然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閃爍着與年齡不符的銳光,如同最忠實的獵犬,不動聲色地掠過沿途所見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跪伏在道路兩旁、口中高呼“太傅千歲”、“青天大老爺”的百姓。
馬車碾過青石闆路,辘辘駛出巍峨肅穆的皇城,穿過依舊喧嚣繁華的街市,漸漸駛向京郊。越是遠離城市的中心,景象便愈發顯得凋敝破敗。道路兩旁,開始零星出現用茅草、破布臨時搭建的窩棚,一些面黃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縮在寒風中,看到威嚴的儀仗經過,紛紛惶恐地跪伏下去,将頭深深埋入塵土。他們之中,有眼神麻木、對未來毫無期盼的真正災民,也有少數人,雖同樣跪拜,眼神卻在低垂的瞬間飛快閃爍,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與窺探,似乎在等待着什麽。
沈璃透過微微撩起的車簾一角,目光沉靜如水,緩緩掠過那些跪伏的身影。她看到了孩子們在春寒中凍得通紅發紫的小臉,看到了老人因常年勞作而佝偻如弓的脊背,看到了婦人懷中嬰兒嗷嗷待哺的哭喊……這些,是她身爲執政者必須面對和解決的“民生”。但同時,她那在權力漩渦中淬煉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也讓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隐藏在麻木與感激表象下的、不尋常的危險氣息。像是一根細微的針,刺破平靜的湖面,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悸動。行程已定,不容因一絲預感而輕易更改,她隻是不動聲色地,将那份警惕深埋于心。
“太傅,前方便是新設的第三處粥棚,毗鄰惠民藥局。”随行的京兆尹屬官小心翼翼地躬身禀報,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緊張。
“停車。”沈璃淡淡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馬車緩緩停穩。訓練有素的侍衛們立刻無聲而動,迅捷而有序地分散開來,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警戒圈,将馬車與周遭的人群隔開。青黛先行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攙扶沈璃。沈璃今日刻意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料子是普通的細棉,而非宮中貢緞,身上未佩戴任何華貴首飾,烏雲般的長發僅用一根品相尋常的青玉簪松松绾起,臉上未施粉黛,力求淡化那迫人的攝政威儀,增添幾分親民的和煦。然而,久居人上、執掌生殺所蘊養出的那股通身氣度,以及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深不見底的墨玉眼眸,依舊讓她在這片灰暗破敗的背景中,顯得如同皓月墜入塵泥,格格不入,卻又無法忽視。
早已得到消息、在此恭候多時的當地裏正與幾名管事官員,連滾爬爬地迎了上來,隔着侍衛組成的屏障,便噗通跪倒在地,額頭觸着冰冷的地面,聲音因激動與恐懼而微微顫抖:“卑職叩見太傅!太傅千歲千歲千千歲!”
沈璃微微颔首,目光卻并未在他們身上停留,而是越過了這些卑躬屈膝的官員,投向了後方那排着長長隊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等待着那一碗稀薄粥水或是一劑救命草藥的百姓身上。她的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凝重,也有一種深沉的、不易察覺的悲憫。
就在這一片看似井然有序,實則暗流湧動的時刻——異變,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亮出了緻命的獠牙!
人群中,幾名原本低着頭、蜷縮着身子,與其他災民一般無二、甚至顯得更加孱弱的“難民”,眼中驟然爆射出駭人的、如同淬了冰碴的精光!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到令人心驚,完全沒有絲毫預兆,猛地從破舊、寬大的衣衫下,掏出了早已藏匿好的、閃爍着幽冷金屬光澤的強弩!那弩身小巧卻結構精密,箭槽中安放的弩箭,箭镞并非尋常鐵器,在灰暗的天光下,竟泛着一種極其不祥的、幽藍詭異的色澤!
淬毒!而且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保護太傅!!”侍衛首領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他幾乎是聲音出口的瞬間,腰間的佩刀已然“锵啷”出鞘,雪亮的刀光映襯着他因極度驚怒而扭曲的臉龐!
然而,刺客的動作更快!更狠!更決絕!他們顯然是經過無數次殘酷演練、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弩機扳動的聲音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下一刻,數支淬毒弩箭,便如同從九幽地獄射出的索命毒蛇,撕裂了凝滞的空氣,帶着尖銳刺耳的破空嘯音,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直射沈璃的心口、面門等要害之處!角度刁鑽毒辣,速度疾如閃電,幾乎封死了她所有可能閃避的路線!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電光火石之間,沈璃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幾抹幽藍的箭镞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冰冷陰濕的氣息,如同無數隻無形的手,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讓她四肢冰涼,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她瞳孔急劇收縮成危險的針尖狀,身體的本能讓她想要向後閃避,但腳下如同被無形的枷鎖釘死,思維在這極緻危險的沖擊下,竟出現了刹那的空白!權勢、謀劃、江山、百姓……一切都在這一刻遠去,隻剩下那越來越近的、代表着終結的幽藍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