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春日,總帶着幾分不疾不徐的慵懶。沈璃養傷的這些日子,時光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慢得能清晰捕捉到藥香在空氣中彌漫、沉澱的每一個瞬間。府邸深處,終日被濃郁的藥味包裹,那氣味層次分明,初聞是金瘡藥特有的辛辣,刺得鼻腔微微發癢,緊接着便是凝神草的清苦,絲絲縷縷滲透肌理,最後又會嘗到太醫特意添加的當歸、黃芪等滋補藥材的醇厚回甘,三者交織纏繞,非但不顯得沉悶壓抑,反倒随着時日流轉,漸漸釀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溫情,如同冬日裏穿透雲層的暖陽,悄無聲息地驅散着府邸深處經年的清冷。
太傅府本就以雅緻聞名,沈璃養傷的院落更是精心打理過的。院門外栽着兩株老梅,雖已過了花期,枝幹卻依舊蒼勁,枝桠間還殘留着些許未褪盡的暗香。進了院門,便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石闆鋪就的地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牆角擺着幾盆修剪整齊的蘭草,葉片青翠欲滴,偶爾有蝴蝶扇動着斑斓的翅膀落在上面,停留片刻便又翩然飛去。院子東側的回廊下,放着一張竹編的躺椅,平日裏若是天氣晴好,沈璃便會在侍女的攙扶下坐在那裏曬曬太陽,感受微風拂過臉頰的輕柔。
沈璃的卧房設在院落西側的正房,布置得簡潔卻處處透着用心。房間坐北朝南,采光極好,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總能透過雕花窗棂,灑在鋪着素色錦緞的床榻上。榻身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造,雕着精緻的纏枝蓮紋樣,床頭挂着一幅水墨蘭竹圖,筆墨清雅,意境悠遠。榻邊的小幾是梨花木做的,打磨得光滑溫潤,上面永遠溫着一個白瓷藥碗,碗沿描着細細的銀線,碗身印着幾片淡雅的蘭花紋飾。藥碗旁放着一方素色的錦帕,還有一個小巧的蜜餞罐子,裏面裝着上好的青梅蜜餞,是慕容玦特意讓人尋來,給沈璃緩解藥味苦澀的。
小幾對面的書架占據了整面牆壁,書架上擺滿了書籍,既有經史子集這類厚重的典籍,也有詩詞歌賦等雅緻的讀物,大多是慕容玦每日前來時帶來的。書架最上層放着幾卷封存完好的奏章,那是慕容玦處理完的政務,特意帶來給沈璃過目,想聽她的見解。書架中間一層,整齊地擺放着幾本翻開的經書,書頁上偶爾能看到慕容玦用朱筆寫下的批注,字迹稚嫩卻透着認真。書架下層則放着一些醫書,是沈璃養傷期間用來打發時間的,上面也密密麻麻寫着她的心得。
窗外,幾株翠竹長得郁郁蔥蔥,春日将至,竹梢上抽出了點點嫩綠的新芽,像是綴在碧玉上的碎鑽。風一吹過,竹葉便發出沙沙的聲響,時而輕柔如低語,時而清脆如環佩,爲這寂靜的房間添了幾分生機與靈動。偶爾有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随着竹葉的晃動緩緩移動,宛如跳動的精靈。
每日午後,日頭最暖的時候,慕容玦的身影總會準時出現在院門口。他從不帶太多随從,通常隻有貼身小内侍明安跟着,明安手裏總是捧着厚厚的課業或是一疊奏章,腳步輕快地跟在後面。慕容玦身着常服,或是月白錦袍,或是淺青長衫,少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爽。他走進院子時,腳步總是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份甯靜。
起初,慕容玦隻是默默地坐在榻前的書案後。書案上擺着一方硯台,裏面的墨汁總是研磨得恰到好處,旁邊放着幾支不同型号的毛筆,還有一疊上好的宣紙。他會拿出臨摹的字帖,一筆一劃地認真書寫,神情專注,長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連帶着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變得靜谧起來。
沈璃大多時候隻是靠在榻上,蓋着薄薄的錦被,靜靜地看着他。她的傷勢尚未痊愈,行動還有些不便,每日除了靜養,便隻能看看書,或是欣賞窗外的景緻。慕容玦的到來,像是爲這單調的日子注入了一抹亮色。她看着他握着筆的手,骨節分明,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卻又透着一股執着。偶爾,他會遇到不懂的字,或是對字帖上的筆法有疑問,便會停下筆,轉過身,小心翼翼地看向沈璃,語氣帶着幾分羞澀:“沈璃姐姐,這個字的捺畫,我總是寫不好,你能教教我嗎?”
沈璃便會溫和地笑一笑,耐心地給他講解:“這個捺畫,起筆要輕,行筆漸重,收筆時要出鋒,力道要勻,你再試試。” 說着,她會示意慕容玦再寫一遍。慕容玦便會重新拿起筆,按照沈璃的指點認真書寫,若是寫得好了,便會露出一個略帶得意的笑容;若是依舊不滿意,便會皺着眉頭,反複練習,直到自己滿意爲止。
有時候,慕容玦也會背誦經書。他坐在那裏,挺直脊背,聲音朗朗,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遇到晦澀難懂的句子,他便會停下來,向沈璃請教其中的含義。沈璃便會結合經書中的道理,耐心地爲他講解,偶爾還會引申到治國安邦的層面。慕容玦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點頭附和,眼神中滿是敬佩。
日子一天天過去,慕容玦帶來的東西漸漸變了。他不再隻帶課業和經書,偶爾會捧着一疊簡單的奏章前來。那些奏章大多是關于地方赈災、河道修繕、官吏考核的日常事務,是他特意從堆積的政務中挑選出來的,想要學着處理。
每次帶來奏章,慕容玦都會先自己仔細閱讀,在上面寫下初步的處理意見,然後再遞給沈璃,輕聲道:“沈璃姐姐,你看看我這樣處理是否妥當?”
沈璃便會接過奏章,認真地翻閱。她的目光專注,時而眉頭微蹙,時而輕輕點頭。看完後,她會将奏章放在一旁,溫和地指出其中的不足之處:“陛下,這份關于江南赈災的奏章,你考慮到了調撥糧草,卻忽略了災區的防疫事宜。災後易生疫病,若不提前做好防範,恐怕會引發更大的災禍。”
慕容玦聞言,恍然大悟,連忙拿起筆,在奏章上補充道:“即刻派遣太醫前往江南災區,指導當地官員做好防疫工作,發放防疫藥材。”
沈璃看着他認真的樣子,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陛下考慮得很周全了。還有這份河道修繕的奏章,你計劃調用的民夫數量過多,恐會影響春耕。不如适當減少民夫人數,延長工期,既能保證河道修繕順利進行,也不會耽誤百姓耕種。”
慕容玦點點頭,虛心接受:“沈璃姐姐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他立刻修改了奏章上的内容,臉上帶着幾分不好意思的紅暈。
有時候,兩人會爲了一份奏章的處理方式争論起來。慕容玦年輕氣盛,偶爾會堅持自己的意見,而沈璃則會據理力争,用自己的經驗和見識說服他。争論過後,慕容玦總會心悅誠服地接受沈璃的建議,并且更加認真地對待每一份政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