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行宮的夜,是被一層凝滞的寒意裹着的。連風都似不敢輕易穿過殿宇的飛檐,隻在廊下徘徊,發出細碎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攪得人心神不甯。白日裏猛虎襲駕的驚變,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非但沒有随暮色消散,反而在行宮的每一處角落蔓延開來,滲進青磚地縫,浸入宮人眼底,連燭火跳動的光影裏,都帶着幾分惶惶不安。
偏殿内,帳幔低垂,繡着纏枝蓮紋的錦簾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面鋪着明黃色錦緞的拔步床。慕容玦躺在床上,額間覆着一方浸了溫水的素色絹帕,帕子邊緣已被體溫烘得微熱,他卻仍不時發出一聲細碎的呓語,眉頭緊緊鎖着,像是在夢境裏又撞見了那隻雙目赤紅、獠牙森白的猛虎。少年天子的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 —— 白日裏從馬背上摔落時受的擦傷還在隐隐作痛,更甚的是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像藤蔓般纏在心上,夜裏便化作低熱,燒得他渾身發軟。
殿内隻點着兩盞青銅宮燈,昏黃的光透過燈罩上镂空的雲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沈璃坐在床沿的梨花木凳上,凳面鋪着厚厚的狐裘墊子,卻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是最普通的棉布,沒有了勁裝的淩厲,卻更顯沉靜。她手中握着一把象牙柄的團扇,動作極輕地爲慕容玦扇着風,扇面掠過空氣時,隻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涼意,生怕驚擾了少年不安的睡眠。
“姑姑…… 别…… 别過來……”
慕容玦忽然喃喃出聲,聲音帶着哭腔,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節泛白。沈璃的心猛地一揪,停下扇動的動作,俯身靠近,借着微弱的燈光凝視着他蒼白稚嫩的睡顔。少年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此刻卻因恐懼而不停顫動;鼻翼微微翕動,嘴唇幹裂,還殘留着方才喝藥時留下的苦澀痕迹。
白日裏那聲帶着哭腔的 “姑姑”,又清晰地在耳畔響起。彼時慕容玦剛從鬼門關逃回來,渾身是土,抱着她的腰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那份全然的依賴與脆弱,像一根細針,反複刺着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可這份柔軟很快就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 能在守衛如此森嚴的春獵場策劃出這樣的陰謀,能讓猛虎精準地沖破層層防線直撲禦駕,幕後之人的膽子與手段,都遠超她的預料。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慕容玦皺起的眉頭,動作柔得像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指尖觸到的皮膚滾燙,提醒着她這場驚吓對少年的傷害有多深。她想起慕容玦剛登基時的模樣,那時他才十二歲,穿着不合身的龍袍,站在朝堂上面對百官的奏請,連說話都帶着怯意,是她一步步教他批閱奏折、處理政務,教他騎射、練劍,盼着他能早日獨當一面。可如今,有人竟連讓他慢慢成長的機會都不肯給。
沈璃緩緩直起身,轉身走向外間。不過幾步的距離,她周身的氣息卻已徹底改變 —— 方才眼中的溫柔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寒冰般的冷冽,連肩背都繃得更直,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劍驟然出鞘,寒芒四射,讓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氣更添了幾分壓迫感。連守在外間的宮人都察覺到了這份變化,原本垂首侍立的兩個小太監,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青鸾。”
沈璃對着空無一人的内室低聲喚道,聲音裏沒有半分溫度,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兩個字剛落,一道玄色身影便從屏風後的陰影中悄然浮現,動作輕得沒有一絲聲響,仿佛本就與那片黑暗融爲一體。
來人是暗凰衛的統領青鸾。她穿着一身緊身的玄色勁裝,衣料緊貼着身體,勾勒出纖細卻有力的線條;臉上蒙着一塊同樣顔色的黑布,隻露出一雙沉靜無波的眼睛,那雙眼眸漆黑如墨,沒有任何情緒,卻能洞察一切細微的動靜。她的腰間系着一把短匕,刀柄上刻着暗凰衛的标志 —— 一隻展翅的玄鳥,在宮燈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
青鸾單膝跪地,膝蓋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她垂首待命,雙手交疊放在膝前,姿态恭敬卻不卑微,每一個動作都透着常年訓練出的精準與利落:“屬下在。”
“查。”
沈璃隻說了一個字,卻擲地有聲,如同一塊冰投入寒潭,激起的寒意讓殿内的宮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庭院,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那隻老虎,從何而來,爲何發狂,接觸過何人,吃過什麽飼料,經過哪些人的手,一絲一毫都不能漏。獵場上下,從禦獸苑的飼養太監到外圍的守衛士兵,從驅獸隊的獵戶到負責膳食的廚娘,所有相關人員,給本宮一寸一寸地篩,哪怕是他們三天前吃了什麽飯,見了什麽人,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
青鸾的回應低沉而平穩,沒有多餘的廢話。話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再次融入屏風後的陰影,快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仿佛從未出現過。外間的宮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都帶着震驚 —— 他們隻知道長公主身邊有親信,卻從未想過會有這樣如同鬼魅般的存在。
暗凰衛,是沈璃多年來精心編織的一張暗網,深埋于大曜帝國的肌理之下。這支部隊的成員大多是孤兒,或是被沈璃從危難中救下的人,他們從小接受嚴苛的訓練,精通追蹤、潛伏、審訊、易容等各種技能,隻效忠于沈璃一人。平日裏,他們或許是市井中的小販,或許是宮中的雜役,或許是邊關的士兵,分散在帝國的各個角落,收集着各種情報;一旦沈璃有令,他們便會立刻行動,以最高效率完成任務。
此刻,這張暗網正以春獵行宮爲中心,迅速鋪開。
負責調查禦獸苑的暗凰衛,化名 “阿福”,僞裝成新來的雜役,混入了禦獸苑的後勤房。禦獸苑位于獵場西側的山谷中,四周用木栅欄圍着,裏面分了十幾個獸欄,分别關押着鹿、兔、熊、虎等用于狩獵的猛獸。阿福穿着粗布衣裳,手裏提着一個裝滿草料的籃子,看似在打掃衛生,實則在仔細觀察着每個獸欄的位置、守衛的換班時間,以及飼養太監的作息規律。
他注意到,關押那隻發狂猛虎的獸欄,位于禦獸苑最深處,靠近山谷的懸崖邊,平日裏很少有人靠近。獸欄的木門上,有幾道新鮮的抓痕,木頭的顔色比周圍淺,顯然是不久前才被損壞又修補好的。阿福趁着給其他獸欄添草料的間隙,悄悄靠近那隻空獸欄,用手指摸了摸木門上的抓痕,指尖沾到了一點殘留的獸毛 —— 那毛發黃,質地粗糙,與猛虎的皮毛一緻。他又在獸欄周圍的地面上仔細搜尋,在一處草叢裏發現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湊近鼻尖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他便用一張油紙小心翼翼地将粉末包好,藏進了袖口。